
过去一年,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已经从“它到底行不行”转向了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它到底创造了多少价值?”答案似乎比想象中要模糊得多。
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新研究,恰好捕捉到了这种尴尬。研究者追踪了软件开发者使用AI工具前后的工作表现,结果呈现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漏斗状:程序员创建或编辑的文件数量增加了近300%,但到了提交待审核的独立工作项时,增幅就缩水到了150%;而最终,真正完成的软件版本发布数量,仅提升了约30%。换句话说,AI让写代码这件事变得飞快,但把代码变成可用的产品,却依然卡在那些古老的人为流程里——代码审查、质量测试、跨团队协调。这些瓶颈并不会因为AI的介入而自动消失。
30%的产量提升当然不算小数目,但它与人们预期的“颠覆性爆发”相去甚远。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人员发现,即便软件发布数量增加了,应用的下载量却没有任何增长。大多数新应用甚至连少量用户都吸引不到。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生产端的效率提升,并没有传导到消费端。
Uber首席执行官达拉·科斯罗沙希的坦白则提供了另一个注脚。他说,公司在一个季度内就花光了2026年全部的AI预算,接下来只能把大部分AI应用转向低成本模型,仅将前沿工具用于特殊场景。与此同时,法律行业的一项新研究发现,将廉价的开源AI智能体与偶尔充当“顾问”的高端模型相结合,反而能以低得多的成本取得更好的效果。这似乎在暗示,盲目购买最贵的模型,可能只是一种资源浪费。
那么,究竟该如何解释这种矛盾?一种观点认为,AI创造真正价值的能力被严重夸大了。但研究者提出了另一种更有历史纵深感的解释:当前的组织结构和市场体系,还没有准备好利用AI的潜在价值。19世纪末电力刚被引入工厂时,管理者只是用一台大型电动机取代了大型蒸汽机,其余机械和布局照旧,结果生产效率提升微乎其微。直到几十年后,工程师为每个工作站配备了专属的小型电动机,工厂才迎来了真正的繁荣。新技术需要配套的新流程和新组织形式,才能释放全部潜力。
将这个逻辑套用到今天,情况就变得有趣了。那些将AI生硬嵌入现有工作流程的成熟公司,只获得了微小的效率提升。而像Anthropic、OpenAI这样以AI为核心、产品由AI编写和审核的新公司,其使用量、收入和生产力却呈爆发式增长。这也许正是同一个历史进程在加速上演——真正的大变革,往往不属于那些试图给旧房子刷层新漆的人,而属于那些直接拆掉旧房子、按新图纸重建的人。
当前企业级AI应用的低效率几乎是必然的。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摩擦期”:强大的工具与不适配的流程之间,产生了大量的内耗。但历史也告诉我们,这些摩擦和瓶颈只会随着时间逐渐缓解。问题不在于AI能不能创造价值,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为了真正抓住它,而改变那些已经运行了几十年的工作方式。这比买几块显卡要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