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撑AI热潮的巨额供应协议正在成为整个行业的基础设施。甲骨文在上个财季末的剩余履约义务达到6380亿美元——这是公司尚未履行的合同总额，财务总监将其形容为"未来收入增长的清晰蓝图"。过去一年，Alphabet、微软、亚马逊和甲骨文这四大AI支出大户的合计收入订单增加了一倍多，总额超过1万亿美元。这些数字描绘的是一种确定性，但在看似稳固的承诺背后，真正的考验可能要在潮水退去时才会显现。
最极端的案例来自计算机内存行业。美光科技与客户签订的"战略客户协议"通常是五年期"取货或付款"合同——即无论买方是否提货，都必须付款。美光CEO在6月的财报电话会议上透露，这类协议将在未来几年为公司贡献超过一半的收入。SK海力士的一位高管也表示，长期合作协议有助于改善市场对整个存储芯片业务的看法。投资者显然相信这个叙事：美光股价今年大约翻了三倍，SK海力士涨幅相当，三星也上涨了约一倍。
但历史提供了一份谨慎的参照。新冠疫情期间的芯片短缺也曾催生大量长期合约，芯片制造商借此为产能扩张融资并分配优先供货权。微芯科技在2021年推出了"首选供应商计划"，但当芯片短缺转为供过于求时，计划被取消，客户获得了豁免。该公司CEO去年底对此有过直白的表述："我们不会强迫客户购买任何他们不需要的东西。"合同期限被延长了数年，客户不再需要履行疫情期间承诺的供货量。
如果AI热潮降温，类似的局面大概率会重演。供应商不愿将产品强行推给不需要的客户，也不愿在竞争对手更灵活时坚持条款。滞销的库存只会推迟收入确认，而强行履约可能损害长期客户关系。国际清算银行在本月发布的年度经济报告中指出了这一风险：AI供应链上的短缺现象可能正在加剧过度投资——企业试图通过长期合同锁定未来产能，一旦需求不及预期，这些承诺将变成沉重的负担。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合同模式早已超出存储芯片的范畴，渗入了整条AI供应链。AI开发商与云计算公司签合同，云厂商再为计算设备签合同，芯片公司与台积电签制造合同，台积电又与ASML签设备采购合同。每一层都在用长期协议加固自己的收入预期，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某一环节的需求开始松动，整个链条上的"确定性"将逐层瓦解。那些基于长期合同向企业提供资金的贷款方和投资者，或许还未完全意识到手中合约的真实弹性——它们在景气周期中表现为承诺，在下行周期中则只是谈判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