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28日,日本多家媒体同时报道了一则消息:首相高市早苗最早可能于周四指示官员启动一项食品消费税削减计划,将食品和饮料类商品的消费税率在两年内下调至1%。从明年4月起,现行的8%税率将被大幅削减。
这是日本自1989年引入消费税以来,首次真正意义上的下调。但市场给出的反应不是欢呼,而是警惕。
4.4万亿日元的缺口
减税的数字很具体,代价同样具体。
大和总研的测算显示,将食品消费税率降至1%,每年将减少约4.4万亿日元的税收收入,而其对GDP的拉动仅为约0.3万亿日元。换句话说,每投入1日元减税,只能换回不到0.07日元的增长。这是一笔效率极低的财政支出。
4.4万亿日元是什么概念?日本2026财年一般账户预算约为125万亿日元,单这一项减税就吃掉全年预算的3.5%。再加上配套的低收入家庭现金补贴(每年约6000亿日元),总成本接近5万亿日元。
高市早苗反复强调不会为此发行赤字融资债券,但截至目前,政府尚未公布详细的替代财源方案。跨党派讨论小组内部在资金筹措方式上存在严重分歧。承诺“不增发国债”与“拿不出替代财源”之间的落差,才是市场最不安的部分。
债市已经提前投了不信任票
市场的反应远比政客的表态诚实。
2026年5月20日,10年期日本国债收益率一度升至2.809%,创下1996年以来的最高水平。3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更早之前已突破4%。从2026年1月高市首次提出减税构想开始,日债市场就进入了持续的抛售通道。
SMBC日兴证券高级外汇及利率策略师Rinto Maruyama的判断直指核心:“减税计划可能会推高日本资产中包含的财政风险溢价。从这一角度看,这对日元应属利空。对于日本国债而言,预计收益率将面临上行压力,尤其是在长期和超长期债券领域,这将导致收益率曲线出现‘熊市陡峭化’”。
所谓“熊市陡峭化”,就是长端利率涨幅远大于短端——市场不是在赌日本央行加息,而是在赌日本政府的偿债能力正在恶化。
2026财年预算中,债务偿还成本(利息支付加本金偿还)已达31.3万亿日元,同比增长10.8%,基于3.0%的假设利率。如果10年期收益率持续运行在2.8%以上,实际偿债成本将远超预算假设,进一步挤压财政空间。
日元:163关口的脆弱平衡
日元是这场财政扩张的另一面镜子。
尽管日本央行在6月刚刚将政策利率上调至1%,且市场普遍预期周五的会议可能释放进一步加息的信号,但日元依然徘徊在163兑1美元的水平附近。
日元的疲软源于三重压力:美日利差依然巨大、油价高企推升进口成本、以及财政担忧正在形成第四重压力。DBS的研报指出,10年期美日国债收益率利差与美元兑日元汇率的相关性已转为更负,表明不断上升的财政风险溢价正在直接压低日元。
大和总研的测算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数字:减税对GDP的拉动仅为0.3万亿日元,而税收损失是4.4万亿日元。这意味着减税的非但不能通过经济增长来“自我融资”,反而会进一步恶化财政收支,最终通过财政风险溢价反向压制日元。
政治算盘:支持率57%背后的“最后一张牌”
高市内阁的支持率已从上月的69%骤降至57%,创下就职以来最低。野村证券首席策略师Naka Matsuzawa的判断很直接:如果民调继续恶化,政府可能采取更激进的财政扩张措施,这将对日本国债和日元构成进一步压力。
减税是高市在2月大选中的标志性竞选承诺。兑现承诺是政治需要,但兑现的方式——在没有明确财源的情况下强行推进——正在把政治压力转嫁为财政压力,再进一步转嫁为市场压力。
高市本人将债市动荡归因于外部因素,称“不认为一份政府草案是市场冲击的原因”。但市场显然不这么看。从1月的减税提案到5月的3万亿日元补充预算,再到7月敲定的经济蓝图,每一次财政扩张信号都伴随着日债收益率的跳升。
更大的图景:财政扩张与货币紧缩的角力
日本央行正在推进货币政策正常化。6月加息至1%,市场预期周五会议可能释放进一步加息的信号。与此同时,政府却在推进大规模的财政扩张——减税4.4万亿日元、增加补贴、扩大支出。
两股力量正在朝相反的方向拉扯。货币紧缩推高利率,财政扩张推高债务,两者叠加的结果,是财政风险溢价的非线性上升。DWS的分析指出,高市多次强调减税不会导致额外借债,但市场对此并不买账。当投资者不再相信政府的财政纪律承诺时,债券市场就会自行定价——而那个价格,往往比政客预期的要高得多。
日本政府债务占GDP比重已超过200%,是全球最高的发达国家之一。在这个起点上推进减税,等于在已经绷紧的钢丝上再加一个砝码。减税计划可能会通过财政风险溢价渠道持续施压日元和日债。日元的走势将取决于美日利差、油价和财政担忧三者的角力。
4.4万亿日元的减税大礼包,在高市的账本上是“减轻民众负担”;在市场的账本上,是“财政纪律松动的又一个证据”。而这两个账本之间的差距,最终会通过收益率和汇率来弥合——而弥合的方式,往往不是政客想要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