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华尔街,承认自己错了是一件昂贵的事。保罗·都铎·琼斯用了50年的交易生涯,才终于说出那句话。
"沃伦,如果你碰巧听到这段话,我深感抱歉。你是复利当之无愧的鼻祖,而我则成功地在整个职业生涯中把复利给规避掉了。"
这句话,出自一个管理了数十年对冲基金、1987年股灾中以做空标普500一举成名、被无数人视为传奇的交易员之口。它的价值,不在于它对巴菲特的褒奖,而在于它揭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投资哲学之间,一场长达半个世纪的较量,以及最终的胜负。
琼斯并不讳言自己对巴菲特的态度曾经有多不屑。"我以前坐在那里,年复一年地抨击巴菲特,"他说,"我当时的想法是:他不过是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方、碰上了这轮牛市。"这是一种很多交易员私下都有过的想法,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在公开场合承认。
真正改变他看法的,是一档播客。当他听到巴菲特九岁就理解了复利的力量,十七岁主动拜师本杰明·格雷厄姆,他在内心深处发生了某种东西的坍塌,"这个人是个天才,而我之前一直是个蠢货。"
但这个故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琼斯改变了看法,而是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改变。
琼斯代表着一种极端形态的交易思维,它诞生于70年代末的商品期货大厅,被白银崩盘、棉花市场和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塑造成型。在那个世界里,流动性是宗教,长期持有是异端,因为市场随时可以让你在几周内从首富变成负资产。他亲眼目睹邦克·亨特——一个以每盎司35美元买入两千万盎司白银的人,在八周内从全球首富跌落至几近破产。那一刻起,他的祖父那句话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你的身家,只等于你明天能开出去的支票。
这种世界观,让他成为了一个出色的风险管理者,却也让他在几十年里系统性地错过了复利的力量。他的基金与标普500的相关系数接近零,这既是荣耀,也是代价。
然而在人生的晚期,他开始看清这两种方式的本质差异。"我像是一个在NFL打了50年的右侧进攻截锋,每天在战壕里厮杀,"他说,"每次有人说想做交易,我都会说:去做多空策略,去做价值投资,做别的什么都好。"
这是一个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人,对那些还没有入壕的人发出的真心劝告。
但琼斯在这次访谈里说的,远不只是一次对巴菲特的迟到致敬。
他对当前市场的判断,是目前听到过的最系统、也最令人不安的一个。股票市值占GDP之比当前是252%,1929年高峰时是65%,1987年是85%,2000年是170%,而现在是252%。他的推算是:如果市盈率均值回归到过去25至30年的平均水平,意味着股市大约下跌35%,而35%乘以当前250%的GDP占比,就意味着80%到90%的GDP财富蒸发。资本利得税收入归零,预算赤字爆炸,债券市场崩溃,负向循环自我强化。
"这很令人不安,"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非常令人不安。"
更具体的是他对标普500当前估值的判断。他说,如果在当前市盈率水平买入标普500,根据历史数据,10年名义回报为负。这不是一个悲观的情绪表达,而是一个基于百年数据的统计观察。标普500长期是出色的投资工具,但那是百年的平均数,其中包含了市盈率只有六七倍的年代。估值决定回报,而现在的估值,意味着接下来的10年,很难赚到钱。
但真正让这次访谈超出一般财经评论范畴的,是他对AI的讨论。
琼斯大约18个月前参加了一场小型闭门会议,与会者包括四大AI模型公司各一位建模专家。他直接问他们:AI安全问题如何解决?几乎一致的回答是:大概要等到五千万甚至一亿人在某次事故中死亡,才会真正采取行动。
他说:"这太疯狂了。"
他把AI监管的缺失,定性为一个风险管理的彻底失败。"如果这是我名下某家公司的问题,早就被控制住了。这里完全没有风险管理。"他与巴菲特在私下交流时,巴菲特回应说:"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观点,但魔鬼已经出了瓶子,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把它塞回去。"
这两个人——一个是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投资者,一个是最有名的宏观交易员,私下里对AI的最大担忧,不是它会不会革命性地改变世界,而是它会不会在没有任何监管框架的情况下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这场访谈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提出来。琼斯每天凌晨2:30起床,看伦敦开盘,工作半小时,然后再睡到早上6:15。他说从80年代就这样,持续了将近40年。他不是在炫耀勤奋,他是在描述一种无法关掉的状态:对市场的痴迷,已经成为生理节律的一部分。
但他同时说,他不希望年轻人走这条路。他羡慕那些能够像巴菲特一样安然持有、相信美国终将走出低谷的人。他说,如果2008年他经历了50%的回撤,那对他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他不认为自己有巴菲特那种镇定、耐心和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