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日本银行逐步告别超宽松时代,日本财政账本开始显露真实重量。根据财务省最新测算,到2029财年,日本政府利息支出将升至21.6万亿日元,几乎是本财年预算10.5万亿日元的两倍。若按3%的名义经济增速假设推算,这一增幅并非悲观情境,而是基准路径。
更值得警惕的是整体偿债成本。未来四年,债务本息支出预计增长约46%,至41.3万亿日元,占2029财年总支出139.7万亿日元的约30%。换句话说,每花出100日元,就有30日元用于还债,而且这一比例将超过社会保障支出。对于一个老龄化加速、福利负担沉重的经济体而言,这并不是轻松的结构。
市场并不意外。行长上田一夫已多次表示,只要经济和物价改善,将继续推进利率正常化。外界普遍预计央行或在4月再次上调基准利率。财政部据此将用于测算偿债成本的“累计利率”设定为3%,并预计未来几年逐步升至3.6%。利率每上行一个台阶,国债利息账单就多压一分重量。
问题在于,日本的财政压力并非只来自利率。新财年初步预算已达创纪录的122万亿日元,社会保障、国防与产业投资支出同步扩张。首相高市早苗提出“负责任、积极主动的财政”口号,同时推动重点领域投资与国家安全强化,并计划暂停食品税两年,每年成本约5万亿日元。理想很丰满,账本却相当诚实。
债券市场已提前表达焦虑。今年1月,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2.38%,创27年新高,40年期收益率更突破4%,刷新历史纪录。收益率上行既是对加息的反映,也是对财政可持续性的试探。政府表态不会采取动摇市场信心的激进政策,并承诺将债务增速控制在经济增速之内,但在利息支出快速膨胀的现实面前,这一承诺的执行难度不小。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日本正在经历一个微妙转折:货币政策回归正常化,意味着财政必须面对成本真实化。过去长期低利率掩盖了债务规模的沉重,如今利率哪怕温和上调,乘以庞大的存量债务,都会形成放大效应。税收预计将逐年增长,并在预测期末超过95万亿日元,但增长速度能否跑赢利息支出的斜率,仍是未知数。
财政与货币政策的再平衡,往往不是戏剧性崩盘,而是缓慢而持续的挤压。日本并未失控,但缓冲空间正在变窄。加息本是经济复苏的象征,如今却成了财政算术的考验题。问题不在于能否承受一次加息,而在于在更高利率世界里,如何维持增长、控制债务并稳定市场信心。算盘打得越精细,未来的余地才会越大。毕竟,在债务规模以千万亿计的国家里,小数点后面的变化,也可能是大问题。
真正的考验,或许还不在当下,而在趋势的惯性。一旦利率中枢确认上移,市场对日本国债的风险定价将不再停留在“央行兜底”的旧叙事中,而是转向对财政纪律与增长潜力的现实评估。届时,哪怕只是收益率再多抬升几十个基点,都会在庞大的存量债务上产生几何级放大效应。日本过去依赖时间换空间,如今时间本身开始变得昂贵。
这并不意味着前景悲观。若名义增长能够稳定在3%甚至更高,税基扩张、企业盈利改善、工资回升形成正循环,债务率仍有被“慢慢稀释”的可能。但前提是结构改革真正推进,生产率提升能够对冲人口下滑带来的拖累。否则,财政将被动地在加税、压支出与继续举债之间反复权衡,每一步都不轻松。
说到底,日本正在经历一次“正常化的代价”。长期超低利率像温水,让债务显得无害;如今水温回到常态,真实负担浮出水面。这既是风险暴露,也是制度成熟的开始。能否把这次利率回归转化为财政重整与经济再平衡的契机,将决定日本未来十年的弹性。债务不会一夜消失,但如果增长真正站稳脚跟,利息翻倍也未必是终点,而可能只是转型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