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暮春时节，全球经济却笼罩在霍尔木兹海峡的阴云之下。自两个月前这条能源咽喉被封锁以来，全球每天损失约1300万桶石油供应，布伦特原油价格飙升逾50%。巴基斯坦陷入停电，菲律宾实行四天工作制，斯洛文尼亚和孟加拉国不得不对燃料实施配给。按照过往的经验——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1990年代的海湾战争——这样的冲击理应迅速将主要经济体拖入衰退。然而这一次，剧本似乎被改写了。
股市仍在创下历史新高，美国、欧洲和日本的央行甚至有余裕按兵不动，维持基准利率不变，静观其变。这种反直觉的韧性并非偶然，而是多重缓冲机制叠加的结果。最直接的防线是战略石油储备：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日本和韩国的石油储备足以支撑200天的消费，欧洲约为130天，而中国的储备据估算约14亿桶，可维持大约100天。这些库存为各国政府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更深层的变化藏在能源效率的曲线里。自本世纪初以来，美国、欧洲每创造一美元GDP所需的能源消耗下降了约三分之一，中国更是下降了40%。发达经济体逐渐从高耗能制造业转向金融、医疗等服务业，太阳能、风能的普及减少了转化过程中的热损失，就连冰箱、空调和工业熔炉都被重新设计。德国蒂森克虏伯通过回收废热、减少泄漏、更换节能照明来压低能耗；法国圣戈班则用人工智能实时监控玻璃纤维熔炉，并用氢气替代天然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欧洲企业在2022年能源危机后采取的这些节能措施，将长期经济损失降低了约三分之一。正如IMF总裁格奥尔基耶娃所言，更高的能效“缓冲”了供应中断的冲击。
另一股意想不到的托举力量来自人工智能。AI的狂热正在推动美国乃至全球对芯片、电子产品和数据中心设备的旺盛需求，这让亚洲出口意外强劲。日本3月出口同比增长12%，韩国增长近50%，中国台湾地区更是飙升68%。穆迪分析的经济学家安格里克指出：“人工智能正在掩盖这些裂痕。”
但这并不意味着世界已经免疫了能源冲击。富裕国家的储备和效率优势，恰恰映衬出贫困国家的脆弱。那些没有战略储备、无缘AI红利的国家，工厂因缺油缺电而关停，高昂的进口价格让本已拮据的财政雪上加霜。IMF警告，如果霍尔木兹海峡明年仍无法恢复通航，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可能放缓至2%左右，濒临衰退。世界银行发展研究局局长马图则提醒，接踵而至的疫情、能源危机和关税冲突正在引发连锁反应——投资疲软、信心低迷、公共财政吃紧，这些遗产可能比冲击本身更加持久。
在这场看似“免疫”的韧性背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出水面：全球经济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冲击？能源效率的提升有其物理极限，AI繁荣本身也高度依赖稳定的电力和供应链。当储备在消耗、效率改进边际递减、地缘政治裂痕持续加深时，今天的“韧性”或许只是下一次断裂前的短暂平静。各国政府，尤其是发展中国家，正面临一个异常艰难的权衡：是倾其所有为当下纾困，还是留出余地为明天未雨绸缪？霍尔木兹海峡的波涛仍未平息，而答案远比油价走势更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