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莱大概是最能体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总统之一。一边是华盛顿递过来的“陈酿”——去年阿根廷比索遭遇危机,美国政府向米莱提供了200亿美元信用额度,帮助这个亲美政权渡过难关。特朗普甚至公开称,美国在阿根廷的交易中赚了约250亿美元,并强调:“I make good deals.”
另一边,却是中国递过来的“佳肴”——就在美国不断要求阿根廷减少对华依赖之际,阿根廷却与中国续签了5年的货币互换协议,额度达到190亿美元。更有意思的是,这笔钱并不是摆在保险箱里好看的数字——阿根廷已经使用了其中约50亿美元。
于是,一个颇有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美酒与美食都已齐备,米莱却站在中间,不知如何下嘴——但这不是米莱的摇摆外交,而是阿根廷经济被现实逼出来的结果。
阿根廷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不知道应该和谁站在一起”,而是它没有资格只和一个国家做生意。
2026年前6个月,阿根廷对中国出口接近49亿美元,同比增长59%。中国已经是阿根廷第二大贸易伙伴,同时也是它最重要的进口来源之一:中国商品占阿根廷全部进口的22%,规模约180亿美元。
对于一个长期缺美元的经济体来说,这些数字意味中国不是一个可以简单从外交名单上划掉的名字。阿根廷可以在政治上向美国靠拢,米莱甚至可以和特朗普称兄道弟。却不能因此停止向中国出售大豆、锂和牛肉;同样,它也不能因为华盛顿不喜欢中国,就突然停止从中国购买机器、电子产品、电动汽车和各种工业品。
更麻烦的是,阿根廷现在需要的不只是贸易。它需要钱。比索持续承压,在经历了去年10月到今年4月的美阿之间200亿美元的蜜月期之后,再次回到1495的历史高点。
而从2027年至2032年,阿根廷每年平均需要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偿还至少90亿美元。这个时候,190亿美元的人民币互换额度就不仅仅是一项金融协议,而是一条可以暂时绕开美元瓶颈的备用通道。
这恰恰解释了米莱为什么嘴上可以批评中国,手上却很难放开中国。事实上,他的态度已经发生过一次非常明显的转弯。
竞选期间,米莱曾把中国政府称为“Assassin”;上台后,他却改口称中国是“a fabulous partner”。从“经济刺客”到“了不起的伙伴”,看起来像是政治语言的180度转弯,但背后的逻辑其实非常简单:
当你需要别人买你的大豆,也需要别人卖给你机器时,意识形态就必须给贸易让路。
现在,这种矛盾又蔓延到了华为。阿根廷电网合作组织CALF称,今年7月,一名美国驻阿根廷使馆官员曾询问其高管,是否可以取消与华为的基础设施项目,并提及美国政府可能限制或撤销相关项目负责人签证。
中国驻阿根廷使馆随后批评美国“公然阻碍”阿中企业的正常合作。美国方面则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美国驻阿大使 Peter Lamelas 回应称:“Denying or revoking a visa isn’t a punishment”,拒绝或撤销签证不是惩罚,而是为了保护美国的安全和利益。
无论如何定义这场争议,一个变化已经非常明显:中美在阿根廷的竞争,已经不再只是“谁给的钱更多”,而是开始进入电网、通信、能源和基础设施。
而 CALF 所在的内乌肯省,偏偏又是阿根廷页岩油气产业的核心地区,同时还是中国深空测控站所在地。
这就让事情更加复杂。对于美国来说,光听到华为、电网和中国深空测控都会异常敏感,都会被纳入所谓的美国国家安全威胁的范畴;但对于阿根廷来说,它们却首先是现实的商业项目和经济合作。
这正是米莱最难受的地方。华盛顿希望他“把中国赶出阿根廷”。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去年10月就曾表示,米莱“致力于让中国退出阿根廷”。
但问题在于,中国并不是一家公司,也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关闭的项目。它已经嵌入阿根廷的出口、进口、融资和基础设施网络。美国或许可以给阿根廷美元——但但事实上,在经历了拯救日元贬值失败,日元又重回160元之后,这个概率几乎只有个位数。
因此,美国要求阿根廷远离华为,就必须买下阿根廷所有的大豆,提供真假白银的经济援助,和相当规模的全行业性的替代方案——但这根本不可能。
当前,阿根廷已经进入了一个越来越典型的全球南方困境——政治安全上需要美国,贸易和产业上需要中国,金融危机时又需要美元,同时还希望保留人民币这样的第二条通道。
此时的米莱,坐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开满鲜花的窗前,真正想要的,可能并不是在中美之间选一个“主人”,而是尽可能让两边都成为自己的筹码,而不是一个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只是这场游戏的难度越来越高。米莱的筹码还少得可怜,当华盛顿开始要求你放弃中国项目,而北京又握着你190亿美元的金融安全垫时,所谓“战略自主”顶多只是一句外交口号。
而阿根廷现在正在用它的困境来告诉世界:在今天的全球经济里,政治可以选边,经济却很难只选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