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科技行业,有一种商业模式叫"用亏损换增长"。它不是什么秘密,风险投资的整个逻辑体系里都有它的位置。Uber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提供出行,Netflix以低于版权成本的价格提供内容,外卖平台以低于配送成本的价格提供餐饮,这些公司的共同假设是:规模足够大之后,成本会下降,或者定价权会出现,亏损会消失,利润会到来。
有时候这个假设是对的。有时候,它只是一场击鼓传花。
GitHub Copilot的定价变化,是一个小小的价格调整决定,却在AI商业化的历史上,划出了一道重要的分界线。这家微软旗下的代码助手平台,宣布从固定订阅制转向按量计费模式。表面上,这是一个商业模式的优化,是为了更好地匹配成本和收入结构。但在著名科技评论家Ed Zitron看来,它更像是一块遮羞布被掀开的瞬间。
遮羞布背后,是AI经济学的真实面目。
Anthropic的数据,是目前关于AI服务真实成本最具冲击力的公开信息之一。当一个用户支付1美元使用Claude,Anthropic实际上需要倒贴13.5到31.5美元来承担这笔服务的真实计算成本。这个成本倒挂的比例,远超任何一个传统互联网平台在扩张期所承受的亏损幅度。Uber在最亏损的时候,大概是每一美元收入亏损0.5到1美元。AI服务的亏损倍数,是这个数字的十倍到三十倍。
Zitron的批评更为直接,他认为AI订阅模式的本质是一种欺骗,是用风险投资的补贴人为压低服务价格,制造出一种AI已经商业上可行的假象,吸引用户形成使用习惯,然后等待一个永远无法确定何时到来的规模效应拐点。用户以为自己在购买一个有合理定价的服务,实际上是在消费一场由投资人买单的补贴盛宴。
这个批评有多少道理,可以从一个简单的问题来检验:如果所有的AI服务明天都按真实成本定价,有多少用户还会继续使用?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真正知道,但没有人愿意公开寻找答案,因为答案可能会终结当前AI热潮赖以维持的核心叙事,即"AI正在被数亿用户大规模使用和付费,需求是真实的,增长是可持续的"。
GitHub Copilot向按量计费的转变,是这个问题开始被市场强迫回答的第一步。按量计费,意味着重度用户将支付更高的费用,意味着补贴的覆盖范围开始收窄,意味着真实的使用成本开始向用户透明化。当这种透明化扩散到更多AI服务,用户的实际付费意愿和付费能力,将以一种无法再被订阅平滑的方式被测试。
这是Ed Zitron所说的"AI次贷危机"的含义。不是说AI技术会崩溃,就像次贷危机并不意味着房子本身没有价值。而是说,建立在不可持续的定价和补贴结构之上的AI商业生态,正在积累一种迟早需要被清算的内在矛盾,而这个清算,将以一种远比人们预期更加剧烈的方式到来。
更危险的,是这场游戏在资本市场层面的放大效应。
甲骨文CEO拉里·埃里森,是当前AI热潮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个人物。这位76岁的科技巨头,将自己的身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押注在了AI基础设施的超级扩张上,甲骨文与OpenAI和软银共同参与的Stargate项目,承诺在四年内投入5000亿美元建设AI数据中心。埃里森的个人财富,随着甲骨文股价在AI基础设施热潮中的飙升而膨胀,他的身家在某种意义上成了市场对这场超级扩张能否兑现的实时定价。
而这场扩张能否兑现,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一个人的判断是否正确:萨姆·阿尔特曼。
OpenAI目前的估值,隐含着一个惊人的假设:阿尔特曼需要在四年内为投资者创造出约8520亿美元的价值。这不是一个保守的预测,它是一个即便在人类商业史上最成功的公司里,也只有极少数能够实现的增长目标。
而OpenAI实现这个目标的路径,建立在一个尚未被证明可行的商业逻辑上:AI服务可以在规模扩大之后实现成本的大幅下降,可以在竞争加剧之后维持足够高的定价,可以将今天的补贴性用户习惯转化为明天的真实付费意愿。
这个逻辑如果成立,埃里森的押注就是这个时代最正确的商业判断之一。这个逻辑如果不成立,整个AI基础设施超级扩张的估值基础就会出现根本性的动摇,而动摇所波及的,将不只是OpenAI的估值,还有整个AI产业链上已经被市场定价了这场扩张能够兑现的每一个资产。
击鼓传花的游戏,在鼓声停止之前,每一个持有花束的人都相信自己不是最后一个。AI产业的击鼓传花,吸引了全球最聪明的资本、最有才华的工程师和最具雄心的企业家同时参与,这赋予了它一种远超普通泡沫的持续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