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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这种金属,颜色不起眼,却成了当下中美角力中最安静的焦点。人工智能的服务器靠它输电,电动汽车的电池离不开它,精确制导武器的电子系统也以它为基座——说它是“现代技术的血液”,并不夸张。特朗普政府显然掂量出了这份重量,去年就签了行政令,要让美国铜业重新站起来。商务部长卢特尼克预计在6月30日向白宫提交最新评估,酝酿对精炼铜加征15%的关税,一年后再提高到30%,还要叠在已经征收的50%关税之上。这套组合拳的目标很清晰——把铜的生产和加工拉回美国本土。
可华盛顿面对的是一个让人坐立难安的对手。白宫2025年2月依据《贸易扩展法》第232条启动的调查指令写得明明白白:一家外国生产商控制着全球超过一半的冶炼产能,全球前五大精炼设施中,有四家属于同一国。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中国。威拉米特大学经济学教授梁艳提供的数据更具体:2025年中国约占美国铜进口量的两成,却把控着全球超过52%的精炼与冶炼产能,而且自2000年以来,全球冶炼产能增长的约四分之三都由中国贡献。这种压倒性的存在,让华盛顿产生了一种真切的恐惧——万一北京把供应链当成武器,美国会相当被动。
放到历史里看,这种担忧别有一番苦涩。一个世纪前,密歇根、亚利桑那、犹他州的矿山撑起了美国的电气化和两次世界大战的工业机器,铜冶炼厂一度多达十六家,技术也走在世界前列。如今只剩两家还在运转。加工产能的流失不是一天发生的,但后果却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而中国用二十年时间,从严重依赖进口精矿起步,一路成长为全球最大的精炼铜生产国。北京不光在国内扩大了冶炼产能,还通过海外投资、国有背景融资和中国矿业公司的全球扩张,构建了一张覆盖矿山、加工设施和运输路线的网络。在秘鲁,中国企业拿下了拉斯班巴斯这样的巨型铜矿,这是全球最大的铜矿之一。在刚果,它们成了卡莫阿-卡库拉等关键项目的主要玩家。今年四月,紫金矿业又计划在秘鲁的拉阿雷纳项目上砸进去大约15亿美元。到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和刚果加起来贡献了全球约六成的精炼铜产量,增速还在往上走——两者合计增长了9%,而世界其他地区反而下降了1.4%。
这种供给端的主导地位,背后是强劲的内需在托底。据中国证券6月的估算,电力基础设施占了铜终端消费量的44%,交通运输业占15%,家用电器占13%,机械、电子和建筑业瓜分了剩下的份额。铜几乎嵌入了中国经济的每一个角落。
面对这种格局,特朗普政府选择了一条产业政策加贸易保护主义的路径。但新关税的可能性已经在全球市场引发了连锁反应。高盛在本月的一份报告中预测,如果关税落地,铜价可能在2026年下半年冲破每吨1.4万美元,美国买家会提前囤货,把全球其他地区的铜都吸过来。伦敦金属交易所现在的现货价已经在每吨13650美元附近晃悠了。高盛还把2027年的均价预测上调到了13800美元,理由是美国以外市场供应趋紧——矿山供应疲软,而美国的进口需求却在抽走其他地区的铜。梁艳教授说得直白,关税边界的持续变动只会给企业添堵,反而抑制长期投资。关税能争取喘息的时间,但不会自动变出产能来。

美国政策制定者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今年加快了对国内几个大型铜矿项目的审批和投资,决议铜矿、铜世界、北白松都拿到了不同程度的支持。但时间的刻度很不友好。标普全球的数据显示,美国采矿和冶炼项目从启动到投产平均需要19.1年,全球平均是16.2年。十九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今天立项的铜矿,要到特朗普任期结束再往后数三届政府才能出矿。美国当前的政策更像是被短期贸易争端推着走,缺少一个连贯的铜战略,采矿、冶炼、回收、贸易各自为政,而中国是把这些都塞进一个统一框架里推进的。华盛顿也试图通过跟赞比亚、刚果等国的关键矿产伙伴关系来绕开中国控制的加工产能,但这种分散的布局能否真正补上缺口,远未可知。
就在特朗普希望让美国铜业“重现辉煌”的时候,全球市场正走进一个稀缺时期。全球第二大铜矿——印度尼西亚的格拉斯伯格矿生产中断,刚果的卡莫阿-卡库拉项目也遭遇挫折,铜矿产量的复苏前景变得暧昧不明。高盛因此把全面复苏的预测推到了2028年,并在今年6月把2026年的全球铜矿供应预期下调了大约35万吨,相当于全球供应量的1.5%。与此同时,需求端却在膨胀。标普全球估算,仅数据中心产生的铜需求,就会从2025年的110万吨增长到2040年的250万吨。供应趋紧和需求上升的双重挤压,让华盛顿对关键矿产的焦虑不断升温。
但铜和稀土终究不是同一回事。稀土供应链高度集中,但精炼铜是全球性大宗商品,供应商基础广泛,钱往哪里出价高,铜就往哪里流。过去一年,纽约商品交易所的铜溢价已经证明,炼铜厂会根据价格信号把铜从中国转向美国。这也带来了一个反直觉的后果:如果美国对精炼铜进口加征关税,实质上就是对数据中心、可再生能源、电网这些铜密集型产业直接征税。美国未来五到十年仍然是精炼铜的净进口国,这段窗口期里,贸易壁垒越用力,自己的下游可能越疼。巴伦尼也提醒,开发新产能的时间滞后本身就是一个风险,美国高昂的能源和劳动力成本、严格的环保法规、以及铜冶炼厂利润率处于历史低位,都意味着政府支持对于任何重建计划都至关重要,仅靠私人资本远远不够。
这场围绕铜的博弈,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贸易争端。它折射出全球力量格局中一个更大的转变——产业政策重新成为经济竞争的核心工具。国际能源署在3月的报告中警告,到2035年全球铜市场可能面临三成的供应缺口。这串数字背后,是一个日益碎片化的世界里,供应链的脆弱和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