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欧洲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张由多重依赖织成的网：从美国的数字平台到俄罗斯的天然气，再到中国的稀土。而在这三者之中，对稀土的依赖恐怕最难挣脱。这种看似不起眼的金属元素，却是电动汽车、风力发电机甚至战斗机的核心材料。去年中国一收紧出口，欧洲制造业立刻慌了神——一场围绕关键矿产的全球争夺战，就此悄然打响。
中国的主导地位几乎无可撼动：全球70%的稀土矿石在这里开采，90%以上的精炼产能集中于此，就连用稀土制成的磁铁，也有九成出自中国。更关键的是，这个行业早已被整合进几家国家级龙头企业手中，每一吨稀土的流向都被纳入严密的追踪系统，控制力深入骨髓。
相比之下，欧洲显得格外脆弱。本土几乎没有可开采的稀土矿床，除日本外，它对关键原材料的进口依赖比任何主要经济体都更深。德国作为工业心脏，是全球最大的永磁体进口国。在布鲁塞尔和柏林，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种供应链风险不是未来威胁，而是眼前的隐患，甚至已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
2025年夏天，美国升级对华高科技出口管制，并试图拉拢ASML等欧洲企业站队。中国迅速以稀土出口限制回击。为了拿到许可证，一些欧洲公司不得不向中方交出敏感的商业信息。欧盟安全研究所分析指出，北京已经看清：只需很小的代价，就能有效扰乱欧洲的产业节奏。尽管中美在10月达成一年期的临时休战，出口恢复，但局势依然如履薄冰——今年1月，因日本政界涉台言论，中国立即收紧对日稀土出口，再次亮明底牌。
在全球寻找替代来源的竞赛中，美国打法强硬。由前金矿从业者、现任国家安全委员会官员戴维·科普利牵头，华盛顿大手笔砸钱，在澳大利亚、马来西亚、沙特等地签下多个项目。据咨询机构“蓝色计划”统计，在2025至2026年十个政府支持的关键矿产项目中，美国占了四个，欧洲只有一个——法国西南部的Carester精炼与回收厂。而欧洲押注的多数项目集中在非洲，业内普遍认为，这些项目即便放在几年前，也难称优质。
事实上，欧洲连日本都追不上。早在2010年中国首次限制稀土出口后，东京就迅速建立起统一采购机制、稳定政企沟通渠道，并培育起本土磁体加工能力。而今天，欧盟27国的技术官僚仍在努力追赶现实。一位南半球稀土矿的负责人曾无奈表示，他与欧盟委员会的几次会议动辄二十多人出席，却找不到一个真正懂市场的决策者。
去年12月3日，欧盟终于推出“资源欧盟”战略，试图协调各国行动，推动联合采购与战略储备。今年将成立的欧洲关键原材料中心，正是借鉴日本经验设立的“作战指挥部”。但资金仍是瓶颈——30亿欧元（约合36亿美元）的总盘子，要覆盖34种关键矿产的供应链建设和回收，其中仅两种属于稀土。首个资助项目落在格陵兰岛；德国自己的资源基金也只够支持三个项目，包括一家位于澳大利亚的稀土矿及精炼厂。
面对美国推动七国集团组建“买家俱乐部”、设定价格下限的做法，欧洲虽认同需要稳定需求，却不愿卷入这种带有对抗色彩的联盟。它更希望凭借自身作为规则清晰、体量庞大的单一市场的优势，在博弈中另辟蹊径。数据公司Benchmark Minerals预测，到2030年，欧盟对关键稀土氧化物的需求可能达到美国的两到三倍，届时全球每五块磁铁就有一块流向欧洲。
加拿大稀土企业Neo Performance Materials评价说，欧盟正在试图修补一个市场失灵，同时小心避免制造另一个。这种谨慎背后，是欧洲的独特优势：它的投资通常不附带政治条件，更愿意让当地企业参与，并配套发展援助。最近签署的自贸协定进一步降低加工材料关税，正是这一思路的体现。
然而，这场持久战不能只靠耐心。有一种稀土元素叫铕（Eu），能发出醒目的红光，常用于警报灯。如果中国再次切断供应，欧洲或许真的会看到那抹刺眼的红色——不是警示信号，而是现实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