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世纪前,中东的一次地缘政治失序,曾直接把全球经济按倒在地。今天,尽管冲突更频繁、阵营更复杂,石油市场和央行的态度却明显冷静得多:大多数时候,这些冲突被视为需要“观察”的噪音,而不是足以改写宏观前景的变量。换句话说,70年代式的能源危机看起来并不迫近。但问题在于,一旦它真的出现,后果将远比市场习惯的情景更猛烈,对通胀、增长和政策路径的冲击都会是结构性的,而非短暂波动。
从能源市场的角度看,中东风险可以被理解为三种不同层级的冲击。最极端的情形,是冲突直接触及能源基础设施或关键咽喉要道,比如沙特、伊拉克的油气设施,或霍尔木兹海峡这样的“全球阀门”。一旦市场开始怀疑“石油是否还能顺畅流动”这一隐含前提,油价就不再是情绪化的脉冲,而可能进入持续抬升的通道。在这种情况下,油价从每桶60美元上冲至108美元并非天方夜谭,相当于近80%的涨幅,其宏观含义只有一个:全球增长被压低、通胀卷土重来、央行不得不重新变得鹰派。
更常见、也更被市场定价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情景。围绕伊朗、伊拉克或波斯湾的冲突再度升温,但没有造成长期的设施破坏。这类事件通常会制造剧烈却短命的价格波动,油价会在风险溢价推动下迅速上冲,但随着局势降温或产能修复,又回到原有区间。过去两年,市场已经对这种“先吓一跳、再若无其事”的模式相当熟悉。
还有一类冲击,对油价几乎没有影响。冲突若发生在远离主要油田的区域,或者本身并不威胁能源运输,实体供给基本不受影响,油价自然也就无动于衷。加沙战争是一个残酷却清晰的例子:它在地缘政治层面极其剧烈,但在全球石油市场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然而,中东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油价。这里发生的事情,很少真正“只发生在这里”。这个地区向世界输出三样关键变量:能源、资本和贸易通道。即便在可再生能源兴起、美国页岩油改写供给格局之后,中东仍然提供了全球三分之一的石油、五分之一的天然气,覆盖约15%的全球能源需求。与此同时,科威特、卡塔尔、沙特和阿联酋的主权财富基金,早已深度嵌入全球资产负债表,从美股科技公司到英国足球俱乐部,从埃及地产到非洲矿产,无处不在。
在贸易层面,霍尔木兹海峡承载着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运输量,红海与苏伊士运河是亚欧贸易的关键捷径,而一系列新规划的跨区域通道,正试图进一步放大中东的枢纽地位。这意味着,无论市场是否愿意承认,中东依旧是全球稳定、能源安全和经济运行的关键变量。
理解这一切,离不开对中东冲突演化路径的长期视角。1948年之后的几十年里,地区动荡主要围绕阿以战争展开;1979年伊朗革命和埃以和解,则开启了第二阶段,冲突从国家对国家,转向以色列与伊朗支持的非国家武装之间的长期消耗战。如今,随着哈马斯和真主党被严重削弱、伊朗在叙利亚失去关键盟友、核与军事能力遭到打击,这一阶段可能正走向尾声。问题在于,旧秩序结束之后,往往不是稳定,而是新的不确定性。
现实中的经济损失,已经在地区内部显现。加沙几近被夷为平地,经济在一年内断崖式收缩;以色列的产出轨迹低于战前水平,国防开支上升、人才外流、外资退却,都在侵蚀中长期潜力。埃及则为红海与苏伊士运河的动荡付出真金白银,航运量腰斩,财政收入大幅缩水。这些成本目前仍主要停留在区域层面,但它们构成了一种警告:只要冲突越过能源与航运的红线,外溢效应就会迅速全球化。
迄今为止,多个“最坏情景”已经在中东上演,但油价的反应却异常克制。这并不意味着风险不存在,而更像是一种脆弱的平衡。只要能源设施与关键航道仍被视为“不可触碰”,市场就会选择相信供给的连续性;一旦这种信念被打破,哪怕只有一次,全球经济面对的就不再是局部震荡,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能源冲击。108美元的油价,或许正是这条红线被跨越后的第一声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