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亚洲正在经历一场由两股力量同时挤压造成的阵痛。一股来自波斯湾——中东战事切断了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的油气运输，这条狭窄水道如今成了全球最危险的能源瓶颈。另一股来自美元——约90%的国际贸易商品，包括那些价格飙升的石油和天然气，都以美元结算。而当全球陷入动荡时，投资者习惯性地把钱从风险较高的地方抽出来，投向美国资产，这又进一步推高了美元汇率。结果就是，亚洲各国的货币正被不断升值的美元压得喘不过气，偏偏在这个时候，它们又最需要购买力去抢购那些越来越贵的能源。
数据不会骗人。一个月前，布伦特原油还在每桶70美元左右徘徊，现在已经涨到了100美元。但这只是全球平均价格。亚洲国家因为大量从中东买油，对突然变少的供应争抢得格外激烈，实际支付的油价往往比基准价还要高。与此同时，美元兑亚洲货币的汇率正在逼近过去二十年的高点。印度卢比过去一年一直在走弱，即便美元本身相对于其他货币也在贬值的时候，卢比也没能缓过劲来。如今一美元能换93.2卢比，比一年前多了8%。哈佛大学的经济学家肯尼思·罗格夫打了个比方——在汇率本就疲软的情况下油价上涨，无异于雪上加霜。印度买家现在要花14748卢比，才能买到战前一年只需要6087卢比就能拿下的同等能源。

这样的数字背后，是普通人正在承受的实实在在的压力。在菲律宾，油价上涨叠加比索贬值，被当地研究机构称为“双重打击”，预计未来几个月通胀率将翻倍，数百万贫困家庭首当其冲。总统小马科斯已经宣布全国进入能源紧急状态——这个国家90%的石油依赖从中东进口。在韩国，近70%的原油供应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总统李在明发起了全国节能运动。在泰国，卡车司机说柴油快不够了，运送货物的车子跑不起来。泰铢虽然年初表现还算坚挺，但很快跌到了十个月来的低点，而且只要战争不停，就还有得跌。
各国政府现在面临一个残酷的选择题。问题在于，怎么消化这个冲击？中央银行可以按兵不动，让本币继续贬值——这样出口能便宜些，海外劳工寄回家的汇款也更值钱了，但进口的商品会越来越贵，普通家庭的日子会越来越难。历史上，这种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是会动摇社会的。孟加拉国和斯里兰卡都在近年的金融危机中推翻了政治王朝，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更是结束了印尼长达31年的独裁统治。
另一个选项是出手干预。但干预也是有代价的——要么消耗巨额外汇储备，要么加息。这两条路都不好走。好在亚洲国家从1997年的危机里学到了一课：如今各国都允许汇率浮动，也攒下了不少美元储备，关键时刻还能拿出来顶一顶。韩国已经承诺维持汽油、柴油和取暖煤油的价格上限，还打算冻结公共事业费用、补贴部分消费品。印度总理莫迪直到周一才在议会开口谈这场危机，他说情况严峻但可控，印度人会像对付疫情一样扛过去。菲律宾的卡车司机、韩国的温室农民、泰国的旅游业者——每一个群体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着冲击。
这场危机也让人们开始重新打量美元的角色。罗格夫说，任何对全球贸易构成阻碍、造成地缘政治分裂的事情，都不利于一种宣称要主导全球的货币。但眼下，亚洲各国最紧迫的任务不是讨论美元的长期地位，而是筹集足够的硬通货去买那些救命用的能源。至于美元的未来，他说，最终取决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对美国的信任还在不在——它还能不能算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一个可靠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