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以来第一次。日本央行把基准利率从0.75%加到了1%。

三十一年。日本终于回到了一个在别的国家看来微不足道、在自己看来却重如千钧的数字。1%不高，但它是日本告别超低利率时代的正式告别仪式。

这次加息本身没什么悬念。市场早就猜到了。经济学家几乎一致预期加息25个基点，日本央行也确实这么做了，7票赞成、1票反对。真正让这次会议变得不寻常的，不是加息本身，而是加息之外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行长不在。

植田和男上周因肝囊肿感染住院，需要治疗两周。这是1998年《日本银行法》实施以来，日本央行第一次在行长缺席的情况下做出利率决策。副行长内田真一临时顶上，主持了会后的新闻发布会。

内田本人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他此前因白血病接受了几个月的治疗，刚刚出院不久。两个病人，一个在病床上缺席，一个刚出院就站到了聚光灯下。这场历史性加息的发布会，由一位大病初愈的副行长来扛，本身就是日本央行这一年多来艰难正常化的某种隐喻。

第二件事：加息的同时，停了缩债。

日本央行宣布，现行缩减购债计划不变——每季度把每月购债规模减少2000亿日元，直到2027年1月至3月。但从2027年4月起，暂停缩减，每月购债规模维持在2万亿日元左右。这相当于在踩油门加息的同时，松开了量化紧缩的刹车。

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央行也怕。加息太多会让债券市场崩盘，所以得留一手，告诉市场：别怕，我还在买债，利率不会涨得太猛。这本质上是在给自己买一个保险：既要抗通胀，又不想把债市搞炸。

那日本央行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加息？三个压力叠在一起，扛不住了。

第一个是输入性通胀。中东打仗，油价飙，日本作为能源进口国直接被暴击。5月生产者物价指数同比涨了6.3%，创2023年4月以来新高。央行自己都说，原油涨价正在企业间快速传导，可能扩散到更多消费品。

第二个是日元贬值。美元兑日元一直徘徊在160附近。日元越便宜，进口越贵，通胀越猛，形成恶性循环。日本财务省5月刚花11.7万亿日元干预汇市，创下单月纪录。但干预没用，利率不动，日元就站不住。

第三个是工资涨了。2026年“春斗”薪资谈判结果显示，企业薪资整体涨幅预期约为5.02%，连续三年保持在5%以上。工资涨了，企业就得涨价，通胀螺旋就这么转起来了。加息是被逼出来的，不是主动选择。

那加息之后日元涨了吗？没有。决议公布后，美元兑日元报160.20左右，几乎没动。为什么？因为市场早就把这次加息消化干净了。真正决定日元走向的，不是加息这个动作本身，而是内田真一在发布会上的措辞。如果他的表态偏鸽，日元还得跌。

更复杂的是，美伊刚签了和平协议，油价可能要跌。如果油价真的下来，日本央行的加息理由就会被削弱。但即便油价跌了，日元贬值压力还在，央行仍然得保持鹰派姿态。这就是日本央行现在的尴尬处境：两头堵，怎么走都难受。

经济学家的预测已经出来了。瑞穗总研预计年内还有一到两次加息。凯投宏观更猛，预测明年年底前利率会到2%。摩根大通说连续加息触发日元套利交易平仓的风险没2024年夏天那么大，因为这次市场早有准备。换句话说，这次不会有人被吓到，因为大家都知道你要来。

1%这个数字本身，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在别的国家，这只是起点。但对日本来说，它是三十一年才跨过的一道坎。从1999年零利率到2016年负利率，日本在超宽松里泡了太久。现在的每一步正常化，都像是在一个走了三十年下坡的路面上尝试踩刹车。而内田真一在发布会上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比加息本身更能决定日元接下来的方向。

市场在等的，从来不是1%。市场在等的是：1之后，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