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半导体产业正经历一场堪称疯狂的支出盛宴。把今年的存储芯片采购金额加总，它的规模将超过汽水、鞋子和智能手机的全球销售额，逼近全球GDP的0.7%，是过去二十年平均水平的整整六倍。二十年来，这个均值还只是全球GDP的0.47%，其中存储芯片占四分之一。而现在，今年半导体总支出预计要占到全球经济总量的1.25%，超过一半都会流进存储芯片企业的口袋，明年的比例甚至会突破1.5%——差不多是三年前的三倍。
真正推高这一波浪潮的，当然是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的急速扩张。英伟达市值冲上了约五万亿美元，背后是市场对AI芯片的支出比三年前猛增了大约五倍，英伟达借此收取高昂费用，毛利率高达75%。它的供应商们同样不愿吃亏，芯片制造商台积电和设备商阿斯麦都在计划提价。
然而，存储芯片公司的涨价策略，有着更为微妙的逻辑。美光和海力士都公布了超过80%的毛利率，这些利润正被用于扩建新产能：三星和海力士在韩国兴建巨型的全新工厂，美光则在台湾和美国同步扩大产能。仅今年一年，这些企业就已承诺投入数百亿美元的资本支出，未来十年的计划更指向数千亿美元。
但这并非全部原因。存储芯片公司正在利用这个高度周期性的市场全力抬高价格。就在2023年，由于市场供过于求导致价格暴跌，这些企业还深陷亏损。手机和消费设备里的存储芯片大多属于大宗商品，一家供应商的产品与另一家几乎没有差别，客户极少签订长期合同，也没有多少忠诚度可言。正因为深知自己在下行周期毫无话语权，一旦市场供不应求，它们便毫无顾忌地采取极端激进的定价。由此引发的“芯片通胀”已引起各国政治人物的警觉。上个月，伯尼·桑德斯参议员公开指责苹果公司在MacBook和iPad的提价中表现出“企业贪婪”，而苹果给出的理由正是存储芯片——它已经是电子设备中成本最高的组件之一。通用汽车等汽车制造商同样将成本压力归咎于存储芯片。
面对通胀的隐忧，尤其是地缘冲突引发的能源冲击余波犹在，特朗普政府急于寻找压低物价的途径，其中一个选项是从中国采购更多芯片。长鑫存储的崛起，让这一选项看上去似乎可堪一用。这家总部位于合肥的公司近期完成了首次公开募股，一度成为中国市值最高的企业。对于一家不久前还被视作二线选手的制造商来说，这堪称惊人的跃升。长鑫存储如今已是全球第四大DRAM生产商，并计划进一步扩张。它的成功部分得益于获准从西方企业采购部分先进设备，不过用于前沿DRAM制造的极紫外光刻设备并不在列。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政府去年曾计划将长鑫存储列入美国商务部的“实体清单”，这将进一步收紧技术限制，但该计划最终因中美在关税和稀土问题上达成协议而被撤回。即便如此，华盛顿方面仍不鼓励西方企业采用长鑫存储的芯片，许多买家此前也确实避而远之。
但随着存储芯片供应严重短缺，它们开始重新打量自己的选项。据报道，苹果公司已请求白宫批准使用长鑫存储的产品。根据《芯片战争》作者克里斯·米勒的分析，这不过是一种短视的解决方案。眼下长鑫存储的大部分产品还是通用型DRAM，并非用来训练AI系统的那种极其复杂的高带宽内存，可它一旦有能力跻身前沿领域，完全可能重塑整个存储行业的格局。一些芯片买家将长鑫存储当作化解芯片价格上涨的良方，但业内对此持怀疑态度。他们真正担忧的是，这家由中资背景实体持股约半数的公司，有可能不计盈利地疯狂扩大产能，最终令买家对中国的供应产生依赖。真正的风险并不在于存储芯片短期的价格起伏，而在于这个行业如今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