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联储宣布加息25个基点,把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推到3.75%到4%,这本身不算意外,市场早就料到了。真正让人琢磨的是它带来的连锁反应,尤其对正处于不同经济周期里的中国来说,情况要复杂得多。一边是美国通胀还有黏性,年内可能不会就此收手;另一边是国内二季度GDP增速掉到4.3%,消费疲软、投资下滑,想完成全年目标,政策得多出点力。加息和降息这两种方向相反的念头,同时悬在投资者头顶,成了今年全球宏观市场上最让人揪心的不确定因素之一。
按传统的国际金融逻辑,美联储一收紧货币,中国的宽松空间就会被压缩。中美利差倒挂,资本可能外流,人民币汇率压力上来,降息的心思就得收一收。过去那些紧缩周期里,新兴市场普遍被困在“不可能三角”里,道理就是这么回事。但这一轮,机构的看法明显分岔了。
复旦管理学院科创中心觉得,美联储这次加息并没有“显著”收窄中国央行的宽松余地。理由是中国是少数跟美元周期反着走的大型经济体,这种错位反而让货币政策多了些主动权。他们预计年内央行还会用降准、降息这些工具稳增长,不过政策真正落地之前,可能要先观望一阵子。
法国外贸银行的亚太区研究团队就不那么乐观了。他们不认为中国年内会搞货币宽松,因为外部利差约束实在太紧。在他们看来,更靠谱的路子是地方政府多发行专项债券,把资金投到数据中心、电网升级这类基础设施上,好扭转固定资产投资往下掉的势头。这个建议倒是跟国家发展改革委近期连续开会、要求加快推进重大项目建设、及时拨付财政资金等一系列信号对上了。
如果只看利率这个变量,人民币汇率本该压力山大。可事实并非如此。周四央行把人民币兑美元中间价定在6.7580,这是2023年2月以来最强的水平。中美利差倒挂已经持续挺久了,却没能挡住人民币升值,这背后肯定有比利差更深层的支撑。
出口的韧性是最基础的缓冲。全球需求总体不振,中国出口还是扛住了压力,贸易顺差攒下的外汇供给,实实在在托了人民币一把,复旦管理学院科创中心特别强调这点。
美元体系自身的信用也在悄悄变化。美国政府债务规模膨胀到差不多40万亿美元,高利率环境下,市场对它的偿债能力越来越犯嘀咕。这种疑虑会促使国际投资者重新掂量美元资产,一部分资金转向包括人民币在内的非美元资产,等于给人民币汇率砌了一道防火墙。数据显示,7月外国持有美国国债规模连续第二个月下降,日本和中国这两个美国最大的债权国都在减持。
离岸市场的流动性缓冲也起了作用。法国外贸银行亚太区研究团队观察到,香港市场沉淀着大量美元储备,像个蓄水池,能缓解境内银行为追求更高收益而不断投向短期美国货币市场工具带来的资本流出压力。换句话说,离岸资金池的存在,降低了利差诱因下人民币“失血”的风险。
ING的大中华区研究团队也认为,美联储加息不太可能成为中国央行利率决策的主要影响因素,未来几个月降息仍然有“坚实的理由”。他们预计人民币会继续升值,但速度可能比之前慢一些,同时提醒:更宽的收益率差到现在也没阻止人民币升值,但将来这个因素的权重可能会慢慢变大。
围绕货币宽松和财政发力的争论,说到底是中国宏观政策在内外均衡之间重新找平衡。美联储的利率动作不会直接决定中国央行的选择,但它确实给宽松决策加了一道外部约束。所谓观望期,既是等国内经济数据进一步明朗,也是为美国后面可能继续加息留点转圜余地。
在当前这种局面下,“以我为主”和“外部约束优先”都有各自的道理。前者强调国内需求疲弱是压倒性因素,稳增长最要紧,货币政策不该被外部周期牵着走;后者则担心中美利差深度倒挂再加上宽松操作,会刺激资本外流,主张把政策重心放到财政工具上。值得留意的是,财政发力的方向——专项债投到新型基础设施——跟发改委近期的政策信号高度一致,说明决策层在投融资端已经有所布局。
不管最后是降准降息,还是更多靠财政扩张,政策目标都一样:在汇率和资本流动总体可控的前提下,把国内需求真正激活。可以想见,政策工具箱里还有余地,但用起来会非常谨慎——既要及时回应增长压力,又得避免为外部不确定性承担过多风险。这种两难下的精细平衡,大概会贯穿今年剩下的时间,成为宏观政策的一条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