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美关系最容易被一句“求同存异”所概括,但也最容易被这句话误导。因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中美双方有没有“同”,而是这些“同”究竟有多大;更重要的是,那些“异”到底有没有大到足以把可能合作空间吞噬掉。
9月20日,美国财长贝森特与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在纽约举行新一轮会谈,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也参加其中。地点选在摩根大通总部,议题则直接指向中美白宫峰会之前最现实的几张牌:关税、稀土和关键矿产、人工智能,以及贸易休战能否继续。
表面看,这是一次经济谈判;实际上,它更像是在给中美白宫峰会铺一条“不会翻车”的路。因为双方真正能够找到的“同”,其实比想象中多。
第一层共识,是谁都不希望贸易战重新失控。此前中美关税曾经一路升级到双方都超过100%的水平,2025年11月在韩国釜山达成的休战安排,则把美国对华关税压在约20%的水平。如今这份休战协议将于11月10日到期。
这意味着一个非常现实的事实:北京不希望重新面对大规模关税冲击,华盛顿也不希望再来一次全球供应链震荡。尤其是在美国仍然面临通胀和伊朗战争压力、中国出口保持强劲的背景下,重新把关税战推向三位数,对双方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第二层共识,是双方都有可以交换的东西。中国手里的是稀土、关键矿产、制造业供应链和巨大的市场;美国手里的是高端技术、金融体系、航空产品以及部分关键产业准入。
中国可以增加美国农产品采购,美国则可以在部分非战略商品关税上作出调整。此前双方已经谈过每年增加170亿美元美国农产品采购,并计划采购超过200架波音飞机。
甚至连人工智能,也出现了一块非常奇怪的“共同利益”。中美是全球先进人工智能发展的两大核心力量,而稀土又是先进半导体和AI产业链的重要原材料。贝森特此前明确表示,美方愿意讨论“避免共同风险”和“避免两个体系分裂”;双方可能讨论的范围包括开放权重模型和封闭权重模型。
这意味着一个耐人寻味的变化:AI原本是中美科技竞争最尖锐的战场,现在却开始被双方当作“管风险”的谈判桌。
但问题似乎也从这些看似“求同”的枝叶中弥散开来,因为如果说“同”是希望不要失控,那么“异”就是双方根本没有准备结束竞争。
美国要的是中国继续开放稀土和关键矿产供应,同时限制中国获得部分先进技术;中国要的是降低关税、减少技术封锁,同时保留自己的产业政策和科技发展空间。
美国官员9月18日已经公开表示,中国关键矿产的供应表现“没有达到要求”。与此同时,华盛顿还在推进针对中国“产能过剩”的关税调查。
这就不是普通贸易摩擦了。更棘手的是AI。美国讨论“AI护栏”,听起来是安全议题,但背后同时存在技术优势、国家安全和产业竞争。美国希望限制危险AI模型被恶意非国家行为者利用;中国则不可能轻易接受一套实际上由美国技术体系主导的全球AI规则。
所以,AI很可能是这次谈判中最容易形成“原则共识”、却最难形成实质协议的领域。双方可以同意“AI不能失控”,却很难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谁来定义什么叫失控,谁来制定规则,谁来监督,谁又能接受对方的模型进入自己的核心体系?
这就是“同”与“异”的真正距离。只是何立峰与贝森特能解决的,也非常有限。他们真正的价值,不是替中美解决战略问题,而是把战略问题“切小”。比如把全面关税问题切成非战略商品,把贸易争端切成农业和航空采购,把科技冲突切成AI安全对话,把稀土争端切成供应量和稳定性。
今年5月以来,中美双方已经讨论建立所谓“贸易委员会”机制,处理非战略商品关税和具体投资问题;美国也在考虑允许美国制药企业对中国有潜力的药物进行投资和许可合作。
或许这就是此次纽约谈判最重要的意义:不是解决分歧,而是给分歧装上隔离阀。
因此,我并不认为白宫峰会会出现什么“历史性大突破”。更可能出现的,是几个足够漂亮、又足够有限的成果:延长贸易休战、扩大部分农产品采购、推进波音订单、继续稀土供应、启动AI安全对话,以及宣布更多工作层面的谈判机制。
这不是因为双方突然变得友好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双方都越来越清楚:真正的竞争不会在一场峰会上结束。
这也是为什么何立峰和贝森特的谈判,比峰会上的握手更值得观察。峰会负责制造政治场面,而他们负责计算每一项交易到底值多少钱、风险有多大、能够让到哪一步。
如果一定要大胆判断,那么这次白宫峰会最值得关注的,不是“能不能解决中美矛盾”,而是能不能把中美矛盾从全面对抗重新压缩到可管理竞争。
所谓“求同存异”,未来很可能不是“求得更多的同”,而是“把不同的部分隔离起来”。贸易可以谈,AI可以谈,稀土可以谈,航空可以谈,投资可以谈;但在科技主导权、产业链安全和地缘战略问题上,双方依然会继续竞争。
所以,何立峰和贝森特真正能够带给白宫峰会的,可能不是一座桥,而是一道防火墙。也是未来几年中美关系最现实的“最大共识”:不求真正和解,只求竞争不失控;不求消除分歧,只求分歧不要变成更大规模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