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17日,美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盘中突破5.31%,创下2007年6月以来,近19年的最高水平。10年期美债收益率同步上涨至4.72%。加拿大3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2010年以来最高,德国长端收益率触及2011年以来峰值。
这不是一次孤立的美债抛售。这是一场由三重力量同时挤压导致的系统性流动性枯竭:美国政府借钱、AI企业抢钱、海外债主撤钱。
一、企业发债潮:AI正在吃掉长端债市的流动性
8月还没过完,美国投资级债券发行量已达1452亿美元,超过2020年8月创下的1360亿美元月度纪录,连续第三个月刷新历史同期新高。
2026年迄今,美国投资级债券累计发行规模已达1.46万亿美元,较2020年同期高出8.5%。摩根大通已将2026年科技、媒体和电信企业美元债发行预测上调约20%至5400亿美元。
科技公司是这轮发债潮的绝对主力。8月最大单笔交易来自Alphabet,发行规模250亿美元。这也是今年第八笔规模达到或超过250亿美元的投资级债券发行,全部来自科技公司。
这些钱流向了哪里?AI数据中心、算力基础设施、芯片采购。每一笔发债都在从同一个资金池里抽取流动性——那个池子叫“长端债券市场”。
彭博汇编的数据显示,今年企业债和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发行激增,已将10年期美债收益率推高了约0.3个百分点。0.3个百分点看似不大,但在一个每年需要滚续数万亿美元债务的市场里,每一个基点都会变成真金白银的利息成本。
二、财政赤字:政府也在抢钱
与AI企业争抢流动性的,是美国联邦政府自己。
美国年度财政赤字接近2万亿美元。美国财政部不得不以越来越高的利率向市场借钱。在上周的国债拍卖中,美国财政部以5.216%的收益率标售了250亿美元的30年期国债,创2001年以来同类拍卖的最高利率。
然而长端收益率的飙升,本身就在进一步恶化财政状况。2007年4月,30年期美债收益率上一次突破5.3%时,美国联邦债务总额仍低于8.8万亿美元。如今,这一数字已超过39.9万亿美元,相当于当时的4.5倍。
更高的收益率意味着更高的再融资成本,更高的再融资成本意味着更大的赤字,更大的赤字意味着更多的发债——一条自我强化的螺旋正在加速运转。
三、海外撤退:三大债主同步减持
6月,外国投资者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减少了721亿美元。
日本减持264亿美元至1.12万亿美元,持仓创逾一年新低。中国减持259亿美元至6334亿美元,持仓规模创2008年9月以来最低。英国减持87亿美元,结束了此前连续五个月的增持势头,持仓从纪录高位回落。
三大海外“债主”在同一个月份同步减持,在美债市场中极为罕见。日本和中国的减持尤其值得注意——两国合计抛售了523亿美元,占当月外资减持总量的72.5%。
日本减持的一个直接背景是7月下旬美日联手干预汇市。分析人士认为,日本在干预前减持美债筹集美元,正是为了避免在干预过程中大规模抛售美债冲击美国长端收益率。
中国的减持则更具结构性意义。6334亿美元的持仓,意味着中国已经回到了2008年金融危机前夕的水平。过去十几年积累的美债头寸,正在被系统性缩减。
四、市场正在用价格投票
巴克莱利率策略主管Anshul Pradhan的判断一针见血:“若要转向积极乐观的视角,市场必须看到财政赤字意外收缩、AI相关发债节奏放缓、财政部调整发债结构,或者经济数据持续疲软等多重因素的共振。”
但眼下,这些条件一个都不满足。经济数据确实在走弱——7月零售销售环比意外下降0.6%,PPI环比持平,但疲软的数据非但没有压低长端收益率,反而被市场解读为“经济放缓将迫使政府借更多钱”。
城堡证券固定收益销售主管Nohshad Shah给出了另一个视角:“尽管政策利率已较峰值低175个基点,长端收益率仍维持近20年高位。这反映了市场的判断:无论是美联储还是财政当局,面对艰难抉择时往往倾向于走更轻松的路。”
长端收益率的飙升已经在向实体经济传导。30年期与2年期美债收益率的利差已扩大至113个基点,触及4月以来最阔水平。收益率曲线的陡峭化正在推高按揭贷款及其他信贷成本。
30年期美债收益率站上5.31%,是三股力量在同一时间窗口内共振的结果。
AI企业在大举发债,从长端债市抽走流动性。联邦政府在持续借钱,向市场注入越来越多的国债供给。海外债主在同步撤退,减少了对美债的边际需求。
政府借钱、企业抢钱、海外撤钱,三条线同时在收紧。巴克莱说需要“多重条件的组合”才能扭转局面,但那些条件目前一个都不具备。只要AI发债潮不减速、财政赤字不收缩、海外买家不回流,长端美债的抛售就不会停止。
而每一次抛售推高的收益率,都会变成美国政府更大的利息账单、企业更高的融资成本、以及家庭更贵的房贷。长端利率的飙升从来不只是债券市场的事,它正在变成整个经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