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以对伊朗的战事持续数月,全球原油供应持续笼罩在地缘风险之下。
此前中国原油进口量显著回落,依靠减少采购、动用库存的方式,为动荡的国际原油市场提供了一层关键缓冲,有效抑制油价出现失控式上涨。但最新的贸易数据显示,国内原油采购已经出现回暖迹象,这一变化正在削弱此前稳定油市的缓冲力量。
海关数据显示,中国原油进口需求的回暖信号自8月开始显现。8月原油进口量环比增长6.2%,达到3790万吨,创下四个月来新高,只是同比依旧大幅下滑超23%,属于低位修复而非需求全面反弹。
这场戏剧性反转的起点,要追溯到2026年初美伊冲突升级之时。当时,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量骤降至每日个位数,全球五分之一的原油供应面临中断风险。
按照常理,作为全球最大原油进口国,中国的恐慌性抢购本应让油价直冲云霄。但中国的选择出乎所有人意料:从3月到6月,原油进口量连续数月下滑,6月更是同比暴跌41.3%,降至2927万吨,创下近十年新低。
这一“反常”举动的底气,来自于战前精心积累的庞大库存。据业界估算,截至2026年2月底,中国的战略储备与商业储备合计高达13亿至14亿桶,相当于120天左右的净进口覆盖量,远超国际能源署划定的90天安全线。
正是这丰厚的“家底”,让中国有资格在高油价时期拒绝接盘,转而释放库存满足内需。这一策略产生了双重效应:对内,避免了在高价位上与其他进口国竞价,降低了自身的采购成本;对外,中国进口的骤减直接对冲了全球市场约三分之一的供应缺口,将布伦特原油价格稳定在100美元下方,避免了油价失控。
然而,库存不是取之不尽的。从4月到8月,中国原油进口量同比减少了约320万桶/天,降幅接近三成。华泰证券的拆解分析显示,这一降幅中,约三分之一来自库存消耗,近三成来自新能源汽车对传统燃油的替代,其余则来自成品油出口减少和内需放缓。
其中,库存消耗是跨期调节,只能提供阶段性缓冲,而新能源替代则具有结构性和持续性。随着库存从峰值的13亿至14亿桶降至9月的约11.4亿桶,中国的“缓冲垫”已明显变薄。
于是,中国买家开始重返市场。8月,原油进口量环比增长6.2%,达到3790万吨,为四个月来的最高水平;9月的进口量预计进一步攀升至每日784万桶,高于7月的725万桶。
与此同时,中国从伊拉克的进口量从8月的17.7万桶/日飙升至100多万桶/日,显示出采购来源的多元化调整。
这一回归恰逢中东供应不确定性加剧之际:沙特东西输油管道遭袭关闭,俄罗斯新罗西斯克出口码头遇袭,全球原油库存正以创纪录的速度消耗——8月单月去库速度高达每日310万桶。
中国买家的回归,直接推动了全球原油基准价格的上涨。布伦特原油从8月下旬开始上涨超过20%,一度逼近每桶110美元,随后回落至100美元左右。Energy Aspects将当前市场定性为转折点,警告油价正迈向上行螺旋。
国际能源署(IEA)预计,2026年全球石油供应将日均减少570万桶,而需求虽因高油价受抑,但成品油市场的短缺更为突出,尤其是柴油和航空煤油的裂解价差已刷新历史纪录。
但分析师们普遍认为,中国不会很快恢复到战前的进口水平。高企的原油价格正在侵蚀中国炼油厂的利润空间。国内成品油价格被限制在每桶80美元以上,而国际油价已突破100美元,炼油利润被严重挤压。
此外,中国目前仍有约80天的原油库存,可以满足四到六个月的消费需求,短期内没有迫在眉睫的供应风险。因此,中国的采购将是谨慎的、按需的,而非恐慌性的。
这场“中国缓冲”从建立到消耗的过程,揭示了全球能源市场一个深刻的结构性变化:中国已从被动接受油价的“规则服从者”,转变为主动调控需求的“规则影响者”。
当全球供应紧张时,中国可以通过释放库存和削减进口来平抑价格;当库存降至临界点时,中国的回归又成为推动价格上涨的关键变量。这种“用时间换空间”的能源管理策略,本质上是将战略储备作为宏观调控工具,在全球能源博弈中掌握了主动权。
然而,这一策略的可持续性正面临挑战。随着库存缓冲的减弱,中国对国际市场的依赖将重新上升。而全球炼油产能的结构性短缺、地缘冲突的长期化以及新能源替代的渐进性,意味着高油价可能成为新常态。
国际能源署预计,全球石油供应的全面恢复可能要推迟到2027年第二季度。届时,中国是否还能像过去几个月那样,以“救世主”的姿态平抑全球油价,将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曾经,西方感谢中国“救了全球油价”;如今,他们焦虑于中国“重返市场扫货”。但无论外界如何解读,中国的能源策略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在确保自身能源安全的前提下,以最小的成本应对全球供应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