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价在跌,央行在买。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看起来像一个悖论。
11月3日,世界黄金协会发布三季度《全球黄金需求趋势》报告:全球央行及其他官方机构黄金储备净增321吨,同比增长42%,创2024年四季度以来单季新高,远高于五年季度平均水平。年初至今累计购金675吨,同比增长6%。与此同时,金价自前期高点持续回调,市场情绪在“美联储鹰派”与“AI交易降温”之间反复摇摆。
散户看到的是价格下跌,央行看到的是配置窗口。但“央行在买”本身并不自动构成买入理由——如果逻辑只停留在“有人在买”,那它和追逐任何热点没有区别。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央行购金所依托的那套结构性逻辑,是否还在延续?它能在多大程度上对冲短期定价的逆风?
答案藏在两个“价格不敏感”的买家之间的拉锯里,也藏在黄金定价锚的长期迁移中。
高盛在11月2日的报告中揭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市场结构。自9月22日以来,黄金市场累计出现195亿美元的卖压,其中约95%来自“其他及不可报告”类持仓者,而非通常被认为主导抛售的对冲基金。
高盛对此的定性极为精准:当前市场正面临两股价格不敏感资金的拉锯。各国央行在持续买入,但部分主权资金为获取流动性,同样在不计价格地出售黄金。由于后者的抛售速度更快,短期内抵消了央行购金带来的支撑。
这解释了金价下跌与央行购金并存的现象,不需要用“央行买错了”或“市场不理性”来解释。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资金在同一个价格上相遇:一种是长周期的结构性配置,一种是短周期的流动性管理。后者的节奏由国内美元需求、汇率压力和财政周期决定,前者的节奏由储备安全战略决定。两者互不参照对方的价格信号,因此短期的价格方向,取决于哪一方的边际速度更快。
高盛将3850美元/盎司视为下一个重要技术支撑,但明确表示这一位置会随市场变化调整。短期金价由流动性抛售主导,中期金价由利率路径主导,长期金价由央行配置和货币体系重构主导。三者的时间尺度完全不同。
瑞银的框架提供了一个理解中期逻辑的清晰坐标。
当前压制金价的核心变量是实际利率。美联储在9月加息后维持鹰派姿态,实际利率处于高位,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上升。这是金价短期承压的直接原因。
但瑞银的判断是:实际利率的“方向”终将反转。其逻辑链条是:通胀逐步回落→美联储停止加息→2027年重启宽松周期→实际利率下行→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下降→投资需求重新回流。瑞银预计2027年上半年金价有望升至5000美元/盎司,6月底目标价5200美元,并明确将4000美元以下视为“战略性配置的潜在窗口”。
这个逻辑的关键不在于“什么时候降息”,而在于“加息周期的终点是确定的”。 美联储可以因为通胀顽固而推迟降息,但利率不可能无限期停留在限制性水平。当利率最终转向时,黄金面临的那股“机会成本逆风”就会从压制变为顺风。瑞银同时指出,美元的结构性走弱——美国庞大的财政赤字和经常账户赤字——是另一条中期支撑线。美元走弱与利率下行往往同时发生,形成对金价的双重推动。
中期逻辑回答的是“利率周期反转之后金价会怎样”。但央行购金所依托的逻辑,比利率周期更长、也更根本。
三季度321吨的购金量,不能简单用“避险”来解释。避险是事件驱动的,事件过去了,需求就消退了。央行购金是制度驱动的,它回应的是储备资产结构的系统性问题。
清华金融评论的一篇分析将本轮央行增持潮的深层原因拆解为“安全资产的结构性匮乏”与“美元信用裂痕”两条主线。全球安全资产的供给长期集中于少数发达经济体,而供给增速持续低于需求增速。2008年金融危机摧毁了大量私人部门“安全资产”的信用,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又撤销了部分欧洲国债的“安全标签”。可供全球央行配置的安全资产,在结构上是不够用的。
在这个背景下,美国自身的信用基础又在被侵蚀。截至2025年末,美国联邦债务占GDP比重超过120%,净利息支出七年增幅超过230%。当全球最大的安全资产供给国,其自身的安全溢价开始受到质疑时,黄金作为“没有主权发行人”的资产,就从一种古老的储备选项,重新变成了结构性的必需品。
更值得注意的是,央行购金的规模本身已经在改变黄金市场的需求结构。三季度ETF净流入211吨,持仓总量攀升至4256吨的历史新高。央行和ETF合计贡献了黄金需求的近四成。当接近一半的边际需求来自对价格不敏感的买家时,黄金的价格底部就不再由投机资金的进出决定,而由一个更慢、但更坚定的配置力量决定。
说“逻辑还在延续”,不等于说“金价只涨不跌”。任何结构性逻辑都有其边界和反证条件。
第一个反证条件是:美国财政可持续性出现实质性改善。 如果美国能够通过增长或财政整顿,让债务占GDP比重进入下行通道,让市场重新相信美债的“无风险”标签,那么黄金作为“美元信用替代”的溢价就会收缩。但当前的政治格局和财政惯性,使这个情景在可预见的未来概率极低。
第二个反证条件是:全球央行购金从“结构性配置”退化为“战术性交易”。 如果新兴市场央行因为外汇储备压力而被迫抛售黄金(类似部分主权资金当前的操作),那么央行从“价格地板”的提供者变成“价格天花板的制造者”,逻辑就会逆转。但目前的数据显示,购金的主体是长期配置型央行,而非流动性驱动型主权基金,两者的行为模式有本质区别。
第三个反证条件是:实际利率长期停留在限制性水平,且没有引发任何信用事件或衰退。 如果美国经济在5%以上的利率环境中持续软着陆,黄金的“机会成本劣势”就会持续存在。但瑞银的框架已经指出,利率的方向性反转是大概率事件,只是时点不确定。
三个条件中,第一个和第三个是慢变量,第二个是快变量。当前最需要监控的,不是金价的日度波动,而是央行购金的持续性和结构。 只要321吨、675吨这样的数字还在延续,逻辑的底座就没有松动。
金价在跌,央行在买。这个表面上的矛盾,指向一个更深层的事实:黄金的定价权,正在从短期的流动性交易者,向长期的结构性配置者迁移。
短期,主权资金的流动性抛售可以压制价格。中期,利率周期的反转会为金价打开上行空间。长期,当安全资产的供给结构性不足、当美元信用出现制度性裂痕时,央行每月数十吨的持续买入,正在为黄金构筑一个越来越厚实的底部。
高盛维持2027年底5400美元的目标价,瑞银给出2027年上半年5000美元的路径。这些预测的准确性,不取决于某一份通胀数据或某一次美联储会议,而取决于一个更慢、但更难逆转的进程:当全球储备体系从“美元单极”走向“多极加黄金”的结构性重配时,黄金的买方,已经不再是那些会因为一根阴线而恐慌的人。
逻辑还在延续。延续它的,不是叙事,是每月数十吨的、不怎么看价格的、持续买入的央行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