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9月,资本市场用真金白银押注了一个叙事:整车厂推进电池供应商多元化,“去宁德化”正在发生。
但在同一时期,一个相反的信号正在产业链深处浮现。今年前8个月,宁德时代在中国乘用车电动汽车电池市场的份额同比提升了3个百分点,达到44%,剔除比亚迪后的份额更攀升至56%。
这组矛盾的数据,构成了当前锂电行业最值得关注的认知错位。摩根大通发布了一份长达60页的深度研究报告,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市场对“去宁德化”的叙事存在严重误判。
一、多元化采购不等于份额永久流失
市场对整车厂推进供应商多元化的担忧,是“去宁德化”交易的核心逻辑。但这个逻辑忽视了一个更复杂的现实:电池供应商的替换,是一个跨多个车型平台、历经多个产品周期的渐进过程,而非一次性的开关切换。
摩根大通以蔚来为例,给出了一个完整的“份额回升”样本。CALB进入供应链后,宁德时代在蔚来品牌的份额一度从2023年的87%降至2025年的60%。但到了今年前8个月,宁德时代的份额回升至77%,而CALB的份额则从2024年的29%骤降至6%。
类似的轨迹也出现在吉利和广汽。宁德时代在吉利的份额从2024年的53%回升至今年前8个月的58%,在广汽乘用车从20%升至25%。 更值得注意的是零跑汽车——宁德时代的份额实现了从不足1%到超过20%的突破。
NE时代2026年1至7月的电芯出货数据提供了更全面的坐标。宁德时代在自主车企中的电芯份额为44.17%,在外资车企中为50.97%,均位居第一。 在赛力斯,宁德时代的配套比例高达99.17%;在上汽大众和一汽大众,这一比例分别为95.47%和92.82%;在奥迪一汽,达到96.90%。
客户越分散,抗风险能力越强。
宁德时代几乎覆盖了除比亚迪之外所有头部车企的核心供应席位。小米即将推出的SkyNomad/Pengcheng SUV平台将采用CALB和欣旺达电池,引发市场担忧。但据GGII数据,小米和理想各自仅占宁德时代总出货量的3%至4%,直接冲击有限。
二、规模壁垒的物理属性:30倍差距不是资本可以跨越的
技术参数的收敛,是“去宁德化”叙事最核心的论据。过去五年,二线供应商在磷酸铁锂电池能量密度和快充性能方面显著缩小了与宁德时代的差距。800V架构和5C充电平台日趋普及,纸面指标的边界正在模糊。
但技术参数的收敛不等于竞争格局的收敛。
摩根大通给出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对比:宁德时代2025年出货量超过660GWh,主要二线供应商的出货量在40至120GWh之间,大多数整车厂自研电池项目的出货量不足10GWh。 这一规模差距在30倍至100倍之间,直接转化为原材料采购议价能力、产能利用率、单位折旧负担、制造良率以及研发效率的全面优势。
产能利用率的数据更为直观。宁德时代2026年上半年产能利用率达95%,接近满产状态。而头部二线企业的产能利用率大致在40%至65%区间,三线与尾部企业常低于30%。产能利用率越低,单位固定成本越高,价格战中的生存空间越窄。
全球主要整车厂的自研电池实践,为规模壁垒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验证。特斯拉在2020年电池日宣布的4680电池量产目标,截至2025年内部产量仍不足10GWh,占其电动汽车电池总消耗量不足4%。
大众汽车2021年宣布的欧洲六大电池工厂计划,截至2026年仅萨尔茨吉特工厂接近投产就绪,整体进度严重滞后。
两条路径最终指向同一结论:电池制造的规模化运营难度,超出了整车厂最初的预期。
三、参数收敛之后,谁在为质量尾部风险买单
当电池成为新能源汽车的核心部件,竞争的焦点已从纸面指标转向制造一致性、衰减性能、安全性和实际使用记录。质量风险的尾部效应,在实践中具有明确的成本传导机制。
公开信息显示,欣旺达向吉利旗下VREMT供应的电芯被认定存在质量缺陷,极氪因此召回38,277辆受影响车辆,欣旺达支付6.08亿元和解金。CALB供应的179Ah磷酸铁锂电池被广汽埃安证实存在电芯鼓胀和液体泄漏问题,搭载该电芯的埃安S系列运营车型在行驶15万至30万公里后集中出现故障。
这些质量事件的经济后果,远远超出了电芯本身的采购成本。 召回、维修、停运补偿、品牌声誉损失——每一项都是二线供应商难以承受的尾部风险。而宁德时代目前仍占据中国NCM电池市场76%的份额,并主导众多高端电动汽车平台的供应。消费者对“宁德时代电池”的信任,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参数表衡量的溢价。
四、被忽视的财务韧性:保守会计政策下的“隐藏利润”
摩根大通报告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宁德时代采用的行业最保守的会计政策。
宁德时代对固定资产折旧、质保金和销售返利的计提都非常充分。有券商研报测算,若按二线同行口径进行调整,宁德时代的报告净利润或提升约30%。 具体而言,若2023年公司折旧率、减值比例、销售返利比例以同行水平进行计提,可以额外释放出约0.053元/Wh的利润。公司与竞争对手的真实盈利差距,远高于报表上显示的数字。
保守会计政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宁德时代的表观利润被系统性低估了。 它的实际盈利能力比财报显示的更强,抵御价格战的空间比市场以为的更大。当二线厂商在盈亏平衡线附近挣扎时,宁德时代有足够的财务缓冲来维持研发投入、产能扩张和客户支持。
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实现营业收入2769.17亿元,同比增长54.80%;归母净利润432.84亿元,同比增长41.98%,创上市以来最佳中报。日均净赚约2.39亿元。 与此同时,公司还抛出了最高400亿元的股份回购计划。
五、被低估的第二增长曲线:储能与海外
市场的注意力集中在乘用车动力电池的份额博弈上,但宁德时代的增长引擎已经在切换。
2026年上半年,储能电池系统收入达到532.61亿元,同比增长87.5%,收入增速显著高于动力电池系统的46.0%。 储能业务营收占比提升至19.23%,已经接近五分之一。毛利率达到23.96%,成为公司关键增长驱动力。
AI数据中心的爆发,正在为储能打开一个全新的场景。当超大规模云厂商为电力供应焦虑时,储能系统成为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宁德时代在这个赛道上的位置,与其在动力电池领域一样——规模最大、技术最成熟、客户信任度最高。
海外市场同样在加速。东吴证券预测,宁德时代在欧洲的动力电池份额将从2025年的37%提升至2026年的42%,在美国的份额从12%提升至15%。尽管面临IRA和FEOC的政策壁垒,宁德时代通过技术授权模式有效规避了部分限制。 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全球动力电池装车量242.7GWh,全球市占率39.9%,连续9年保持全球第一。
六、谁在为“参数收敛”的故事付出代价
“去宁德化”的交易逻辑,建立在一个看似合理的假设上:技术差距收窄意味着竞争优势消失。
摩根大通用60页的报告反驳了这个假设。技术参数的收敛,发生在实验室和规格表上。竞争格局的收敛,发生在工厂的良率曲线上、在召回的成本账单里、在消费者的品牌认知中。
份额数据给出了最直接的回应。在“去宁德化”交易最喧嚣的2026年前8个月,宁德时代的份额逆势上升了3个百分点。在蔚来、吉利、广汽,份额经历了下滑后回升的完整周期。在赛力斯、大众、奥迪,份额仍保持在95%以上。
这不是一个“宁德时代会不会被取代”的问题。这是一个“取代它的成本有多高”的问题。 30倍的规模差距、95%对65%的产能利用率、6亿元的质量和解金——这些数字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资本无法在短期内跨越的壁垒。
二线电池厂在股价上赢了9月。但在产业链的深处,它们还需要证明自己能在质量、规模和财务韧性上,接住“去宁德化”释放出来的订单。而宁德时代的回答,已经写在了44%的份额和432亿的净利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