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拉锯，欧盟与南美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终于要在2026年1月17日于巴拉圭正式签署那份“谈了太久”的贸易协定。回望1999年谈判启动之时，克林顿还在白宫，欧元刚刚呱呱坠地，全球化被视作通往更平坦、更互联世界的坦途。谁能想到，这份协议最终落地的背景，竟是一个日益割裂、充满战略焦虑的时代——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美国不仅高举关税大棒，甚至出兵委内瑞拉、扬言夺取格陵兰；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让欧洲和拉美都倍感压力；而确保关键原材料供应安全，成了各国心头的头等大事——恰好，拉美手握大量这类资源。

当然，这条路并不平坦。多年来，大西洋两岸的保护主义势力轮番上阵阻挠，尤以欧洲农民最为激烈。他们担心廉价牛肉和糖涌入会冲垮本地市场，一度让协议被戏称为“用牛肉换汽车”——拉美农户得利，欧洲工业受益，唯独农业腹背受敌。法国几乎一路反对到底，直到今年1月9日仍拉上波兰等几个小国投下反对票。但德国、西班牙以及北欧那些出口导向型国家态度坚决，意大利则在获得更高农业补贴后悄然转向，最终推动协议以欧盟“特定多数”通过。

有意思的是，农业其实在整个协议中所占分量微乎其微。欧盟每年向Mercosur出口价值2.4亿欧元的葡萄酒，仅占其GDP的0.0013%；至于备受关注的牛肉，尽管关税从40%-45%降至7.5%，但优惠配额仅9.9万吨——还不到当前从阿根廷进口量的一半，也只相当于欧盟自身产量的1.5%（别忘了，欧盟本身还是牛肉净出口方）。为了安抚农业游说团体，欧盟干脆提前拨出450亿欧元补贴，并增设保障机制，确保Mercosur食品符合欧洲标准，且不会剧烈冲击敏感农产品价格。

真正的大戏其实在工业和服务业。这项协定将缔造一个覆盖超7亿人口的自由贸易区。据欧盟测算，到2040年，双方取消约90%商品关税并简化服务贸易规则，可为欧盟带来490亿欧元的出口增量，Mercosur也能增加90亿欧元。虽然眼下欧盟对Mercosur的年出口额570亿欧元（主要是机械、化学品和汽车）仅占其GDP的0.47%，远不及对印太地区4000亿欧元的体量，但在美国筑起贸易壁垒、中国产能持续外溢的夹缝中，这片新市场对维系欧洲工业规模至关重要。正如专业贸易媒体Borderlex的分析师所言，布鲁塞尔如今正把减税重点放在高关税地区，Mercosur和印度正是典型。

从更宏大的地缘经济视角看，这纸协议远不止一桩生意。它嵌在欧盟整体拉美战略之中：除了Mercosur四国（委内瑞拉已被暂停资格，玻利维亚或将在未来加入），欧盟早已与秘鲁、哥伦比亚、厄瓜多尔、智利签署自贸安排，与墨西哥的新协议也已完成谈判、只待批准。这些纽带意在培育可靠的供应链伙伴——尤其是在关键矿产的开采与精炼领域。有智库专家直言，若因迁就国内农民而放弃Mercosur，无异于亲手把拉美推向北京的轨道。那个1999年人们憧憬的“扁平世界”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区域强权的角力场。如今，欧盟正以自己的方式，悄然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