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做实验，讲究一次只改变一个变量；唐纳德·特朗普显然不是这一派。自重新执政以来，他启动了一轮大规模的经济“实验”，其激进程度堪称美国一个世纪以来之最。

关税水平已回到上世纪 1930 年代的高度。政府财政赤字规模，除了战争、疫情或深度衰退时期外，前所未有。平衡公共财政的说法，连象征性的姿态都不再保留。美联储的独立性，正遭遇自尼克松时代以来最持续、最系统的冲击。年度移民数量则从数百万骤降至接近零。

单独看其中任何一项政策调整，都会被视为对既有经济秩序的重大偏离，并带来深远影响。而当下真正不同寻常之处在于，这些变化正在同时发生。美国公众，以及整个世界经济，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特朗普实验的“测试样本”。

一些后果已经开始显现。

关税及其不确定性拖累了经济增长，并推高了价格；移民锐减则扰乱了就业数据。但真正的清晰图景，将在 2026 年浮现，届时人们才能看清这些实验对美国经济造成了多大冲击。

结果或许不会像悲观派预言的那样迅速崩塌。贸易壁垒对美国并非好事，但制造业和货物贸易在 GDP 中的占比相对有限。供应链也可能像疫情期间那样展现出适应能力。而特朗普经济议程中的许多长期损害，例如让美国对高技能移民失去吸引力，或通过干预英特尔等私营企业削弱市场竞争，往往需要多年才能完全显现。

与此同时，《宏大而美丽法案》释放的政府支出潮，将在 2026 年开始显著推高需求。美联储更宽松的货币政策，也会为经济注入动力。这种“财政与货币的糖分刺激”，可能在一段时间内掩盖特朗普经济实验的真实代价。

从市场表现看，投资者目前显得相当镇定。股市不断刷新历史高点。2025 年，美国国债收益率的上升幅度在主要发达经济体中反而最小。当特朗普在 4 月宣布加征关税时，经济学家曾预测经济将遭受重创，但这些悲观预期如今已被大幅修正。

然而，特朗普这种带有明显滞胀倾向的政策组合，其影响很可能在 2026 年的 GDP 和通胀数据中清晰显现。美国消费者也会切身感受到价格上涨：关税让商品更稀缺，移民减少让劳动力市场同样趋紧。问题在于，中期选举时，选民是否会将这些后果归咎于特朗普？

更严重危机的风险同样存在，最可能的引爆点在金融市场，比如股市崩盘。AI 热潮已将估值推至高位，失望迟早会出现。美国家庭将巨额财富押注于股票，一旦账面财富蒸发，消费将遭到重创。

更令人不安的，是债券市场动荡的可能性。高企的政府债务与赤字，正迫使投资者认真考虑过去听起来荒谬的情景，例如通过贬值美元来“通胀性违约”，或通过金融压制，将私人资金引导至政府以化解债务压力。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 5 月退休，可能成为风险集中显现的节点，尤其是在他被一位立场宽松、对政治更顺从的继任者取代的情况下。

在欧洲，债券市场的“警戒者”已经开始出动。2025 年，法国和英国因回避艰难的财政抉择，国债收益率一度飙升。若类似的恐慌出现在美国这个全球最重要的“安全资产”发行国，其影响将是全球性的。如今，这种情况已不再是不可想象的事。

最终的问题并不在于这场实验是否“成功”，而在于它是否还能被及时叫停。经济体系的反馈总是滞后的，市场的宽容也并非无限。等到数据变得无可回避、价格写进账单、风险从预期变成现实，修正成本往往已经成倍放大。

特朗普正在做的，不是一次可控的政策微调，而是一场在高杠杆、低容错环境下推进的全量测试。短期内，增长、股市与就业或许仍能维持体面；但越是看起来风平浪静，越意味着真正的约束尚未登场。

历史经验反复证明：当政治把复杂经济当成意志实验时，答案从来不会立刻揭晓。只是到结果显现的那一刻，参与实验的人，早已没有退场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