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朗普重返白宫一周年之际,高调宣称自己的施政正在为普通美国人带来回报。美国经济确实保持着不俗的增长速度,但民意调查却给出了另一幅画面:总统支持率下滑,选民对生活成本的焦虑持续升温。更具象的数据来自分配结构本身——2025年第三季度,劳动者在GDP中的占比跌至历史最低水平。这意味着,新增财富越来越少进入工资单,越来越多进入利润表。
谁在分享这些利润?答案正变得愈发清晰:那些与总统距离最近的人。特朗普的第二任期,正在呈现出一种越来越鲜明的特征——经济体系不再只是由市场规则主导,而是逐步演化成一个“内部人经济”。
美国长期以来就存在政商关系密切的问题,自由市场向精英阶层倾斜并非新鲜事。但不同之处在于,本届政府把“逐案谈判”“交易式治理”推到了前台,并将其常态化为政策与监管的重要运作方式。在这种高度交易化的领导风格下,能否获得总统青睐,正在成为一项含金量极高的商业资产。
这种内部人经济首先体现在交易优先权上。与总统保持良好关系的企业,往往能更早、更快地进入“谈判桌”。短视频应用TikTok美国业务的分拆,就是典型案例。特朗普亲自出面促成协议,而长期与共和党高层保持密切关系、其董事长拉里·埃里森曾多次为特朗普提供建议的甲骨文公司,获得了新美国实体的重要股份。
同样受益的还有Palantir。这家由彼得·蒂尔共同创立的科技公司,在特朗普崛起初期就是坚定支持者。近年来,它接连斩获州政府合同,仅2025年第三季度,其美国政府相关收入同比增长就高达52%。
第二种形态,则更像是“先表忠,再谈生意”。企业需要通过公开示好或额外让利来换取政策豁免或监管善意。去年8月,苹果CEO蒂姆·库克在原有基础上,将对美国制造业的投资承诺追加1000亿美元,随后苹果成功获得新一轮关税的豁免。
英伟达的案例更具争议性。2025年底,黄仁勋敲定了一项被广泛视为“付费参与”的安排:英伟达可以向中国出口先进的H200芯片,但需缴纳25%的费用,尽管这一决定在美国安全圈内引发担忧。几个月前,英特尔允许美国政府取得其10%的股份,而这一切发生在特朗普公开要求其CEO陈立武辞职之后不久——讽刺的是,这位CEO至今仍在其位。
第三类受益者,则是特朗普家族自身。据美国进步中心估算,自2024年大选以来,特朗普及其亲属通过加密货币相关投资和馈赠,获得了超过18亿美元的收益。对数字资产采取相对宽松的监管态度,进一步推高了这些资产的估值。规则在放松,账面财富在膨胀,逻辑简单直接。
特朗普本人似乎对中国式的经济干预颇为欣赏。但两者之间存在关键差别:中国的做法通常是先设定清晰的边界与目标,再让企业在框架内竞争;而美国当前呈现出的趋势,更接近于公开的偏向性与利益交换式治理。这种转向正在重塑市场的激励结构。
当资本主要流向“有门路的人”,而非“更有效率的人”,竞争必然被扭曲。不仅如此,不平等会被放大,政策的公信力会被侵蚀,真正具备生产力与创新能力的企业,反而可能被挤到边缘。
在中期选举临近之际,特朗普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住房成本、信用卡利率等民生议题,试图展示自己在“解决负担能力问题”。但路径依然熟悉:直接干预、点名企业、逐案处理。短期效果或许立竿见影,但长期后果仍悬而未决。
可以确定的是,在这种环境下,最先受益的仍将是那些最擅长“搞关系”的企业。而如果这种内部人经济持续下去,它将一点点抽走美国经济赖以成功的核心燃料——竞争精神与开放性。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并不是在走向某种更高效的“国家资本主义”,而更像是在滑向一种更昂贵、更低效的模式:生意,越来越像政治的附属品;成功,越来越取决于你认识谁,而不是你做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