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正在见证一场全球技术流动格局的历史性反转。
在过去几十年里,中国长期被视为技术追赶者。美国和欧洲企业向中国销售产品,并在中国设厂,既看中庞大的消费市场,也看中低成本劳动力。苹果和特斯拉在郑州、上海建起超级工厂,通用和大众与中国车企成立合资公司,成为跨国制造布局的经典样本。
而如今,中西方之间的技术扩散,正在变成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双向通道。并且,在越来越多关键领域——电动汽车、电池、无人机、稀土磁材、机器人、人工智能,站在全球前沿的,正在变成中国。
这并不是偶然。
长期以来,中国持续推进一套高度自觉的产业战略:以市场准入换技术,以规模换能力,再以能力换升级。外资企业要进入中国市场,往往需要在通信设备、制造工艺、自动化、材料技术等方面进行技术分享。它们不仅培训了大量中国工人,更在无意中培养出整整一代中国工程师、管理者和产业组织者,也帮助中国供应商一步步向价值链上游攀升。
最具象征性的变化发生在电动汽车和电池产业。
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具竞争力的新能源产业集群。福特从宁德时代获得磷酸铁锂电池技术授权,在美国本土生产电池;大众、Stellantis等欧洲车企与中国电动车初创公司合作,引入中国的整车平台;甚至在中国并无整车销售业务的雷诺,也在上海设立研发中心,只为靠近中国的新能源技术生态。
换句话说,过去是“中国学西方怎么造车”,现在越来越像是“西方来中国学怎么造电动车”。
类似的场景正在更多行业出现。
在生物医药领域,西方制药公司与中国药企签署的大规模技术授权交易金额,在2024年达到约415亿美元;在机器人领域,美国初创公司基于中国厂商的硬件平台开发产品;在人工智能领域,美国开发者开始大量使用阿里巴巴Qwen系列等中国开源大模型。
一个颇具戏剧性的案例是Meta对AI初创公司Manus的收购。2025年底,Meta以据称超过2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Manus,使腾讯、HSG等早期中国投资者获得可观回报。在白热化的AI竞赛中,美国科技巨头为了抢占优势,选择收购一家起源于中国的公司,本身就构成了某种时代隐喻。
当然,这样的技术流动,注定不会是纯商业行为。
Manus在获得由美国风投Benchmark领投的7500万美元融资后,迅速遭到美国国内质疑,美国财政部随后介入调查。公司不久后将总部从中国迁至新加坡,又被中国舆论批评为向美国压力低头。Meta宣布交易时表示,Manus将停止在中国运营并清空中国股权结构。
这条从“中国初创公司”到“美国收购标的”的路径,看似成功,却走得异常小心翼翼。
类似路径并非孤例。HeyGen从深圳迁往洛杉矶,逐步剥离中国股权;TikTok、Shein等公司将总部设在新加坡,以降低地缘政治摩擦。越来越多中国科技公司,正在弱化自身的“中国公司”标签,以换取更大的国际活动空间。
中国已经加强了对电池、锂加工、稀土等关键技术的出口管制。在TikTok问题上,中国明确表态,算法和源代码属于受控技术,不可随意转让。有报道称,中国商务部正在审查Manus的出售是否违反技术出口管理规定。
随着中国不断向技术金字塔顶端攀升,北京既希望将创新成果转化为经济与产业优势,也希望防止核心能力外流——这与当年西方国家的做法,并无本质区别。
只不过,历史的位置发生了对调。
当全球技术流动的方向开始反转,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不再是中国能否追上西方,而是:在成为技术输出方之后,中国将如何设定规则、管理边界、定义开放与安全之间的新平衡。
这场逆转,已经发生。剩下的,只是如何收尾与如何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