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霍尔木兹海峡随后被伊朗宣布关闭。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运输就此中断。布伦特原油从2月的每桶70美元出头飙升至3月的100美元，亚洲液化天然气现货价格同期从每百万英热单位约13美元跳涨至21美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随即将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预测从3.3%下调至3.1%。一场波及全球的能源冲击就此展开，但冲击的落点并不均匀——美中两国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应对路径。
美国的策略是增产。2026年5月，美国原油日出口量达到创纪录的560万桶，战略和商业石油储备同时开闸，部分抵消了波斯湾减产带来的缺口。而中国做了几乎相反的事：在1月和2月提前加快石油进口后，随即大幅削减原油进口量——每日减少约360万桶，相当于日本全国一天的需求总量。中国在二季度将原油进口从2025年日均1160万桶削减至约680万桶。两种策略背后是两种能源体系的差异。支持“电力国家—石油国家”二分法的人认为，中国在电动汽车、电网现代化和清洁能源领域的巨额投资，正使其向以电力为核心的能源体系转型，而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石油生产国和液化天然气出口国，仍牢牢嵌在化石燃料的轨道上。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中国之所以能大幅削减石油进口而不引发国内动荡，靠的是一套组合拳。首先是煤炭。尽管中国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已达约22%，超过高收入国家平均水平，但燃煤发电仍占总发电量的近一半。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燃煤发电装机，总容量超1200吉瓦，占全球总量的一半以上。当霍尔木兹危机推高液化天然气价格时，中国削减了液化天然气进口，转而用煤炭填补缺口——标普预计2026年中国天然气发电量将下降12%，而燃煤发电量预计增长1.5%至2%。煤炭是中国电力部门抵御外部天然气价格冲击的压舱石。
其次是战略石油储备。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原油储备体系，总储量约14亿桶，其中约3.6亿桶为政府持有，其余由国有企业掌控。这些储备足以满足约七个月的进口需求。危机爆发前，中国已在1至2月将石油进口量同比提升16%，提前备货。危机爆发后，又迅速下令主要炼油厂停止柴油和汽油出口。这种“事前囤、事后控”的节奏，让中国在供需两端都掌握了主动权。第三是俄罗斯管道。冲突爆发前，俄罗斯已是中国最大的原油供应来源，占中国原油进口量的17.4%。2026年1至2月，俄罗斯对华石油进口量每日增加逾30万桶，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中国从伊朗进口几乎完全中断造成的缺口——2025年中国从伊朗的进口量约为138万桶/日，占伊朗石油出口总量的约80%。电动汽车也在发挥作用。国际能源机构此前估算，中国全球领先的电动汽车保有量在2025年减少了约100万桶/日的石油需求，并预计到2030年将增至270万桶/日。有中国消息人士称，霍尔木兹冲击后，电动汽车渗透率占中国石油消费量降幅的12%。美国交通运输领域石油消费量约占能源总消费量的30%，在电动汽车普及率上远不及中国——这意味着同样的油价冲击，对美国交通部门的传导更为直接。
如果说上述因素是中国的“防守”，那么清洁能源技术出口则是中国的“进攻”。2026年5月，中国电动汽车出口额达到创纪录的92亿美元，同比增长49%，主要驱动力来自泰国和菲律宾等受油价冲击严重的东南亚国家。太阳能产品出口在3月达到创纪录的68吉瓦，比此前最高月度纪录高出近50%。锂离子电池和风力发电机出口分别增长了50%和45%。安博的一名分析师将这些数据直接与霍尔木兹危机联系起来：中东冲突对燃料市场的扰动，推动了整个东南亚的交通电气化进程。中国在全球清洁技术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使得2026年的能源危机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2024年的数据显示，中国占全球太阳能电池板产量的90%以上、电池和风力发电机产量的80%以上、电动汽车产量的三分之二以上。当油价高企时，全球对替代化石燃料的技术需求激增，而中国恰好是这些技术的最大供应方。宁德时代股价在3月上涨了24%，比亚迪上涨了11%——市场已经在为“高油价时代的清洁技术赢家”定价。
对美国而言，这场危机暴露了一个结构性的矛盾。美国是全球化石燃料市场波动中的赢家——更高的油价意味着更多的出口收入和更大的能源话语权。但与此同时，清洁能源技术的供应链高度集中在中国。如果全球能源转型加速，美国可能一边在化石燃料上赚钱，一边在清洁技术上掉队。布鲁金斯学会的报告提出了几项建议：与中国生产商谈判技术转让和美国本土制造要求以换取取消关税；建立清洁技术战略储备，在供应链中断时支撑6至12个月的部署；将下一代清洁能源技术——核聚变、钙钛矿太阳能电池、钠离子电池等——的研发成果加速商业化。这些建议指向同一个判断：美国需要为21世纪的能源体系做准备，而不仅仅是优化20世纪的化石燃料版图。霍尔木兹危机终将过去，但它揭示的能源体系分化正在加深。中国凭借煤炭储备、战略石油储备、俄罗斯管道和电动汽车的四重缓冲，在短期冲击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同时，其在清洁技术供应链上的主导地位，又让它从危机中获得了长期的结构性收益。美国的短期收益来自化石燃料的增产，但长期来看，如果不能在清洁技术上缩小与中国的差距，2026年的这场能源冲击或许只是一次预演——下一次，剧本可能会完全不同。